白乐关上门,回到桌前,盯着那份文书和名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天福府同知亲自上门……徐端和果然不是寻常人物,手伸得长,点子也新。
这不仅仅是买消息,更像是在布一盘棋,而乐信行,可能意外地成了他落下的一颗子。
机会,天大的机会。但怎么下这步棋,才能既帮到对方,又让乐信行利益最大化,甚至……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沉思良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收起文书名帖,锁进抽屉。然后派人通知赵圭晚上过来一趟。
当晚,乐信行后院一间僻静的小屋里,油灯如豆。
赵圭听完白乐的叙述,嘴巴半天没合上。“同……同知?四品官?找我们?”他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用力掏了掏,“老白,你没诓我?真是天福府的二老爷?”
“名帖文书在此,你自己看。”白乐把东西推过去,“戴冠中,天福府同知,如假包换。”
赵圭哆嗦着手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那官印和文书格式做不了假。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涌起狂喜的红光“了!老白!咱们这回真要了!四品官求到咱们头上,这要是办好了,以后在开南,不,在东南,谁还敢小瞧咱们乐信行?什么钟主事、朱贵,都得靠边站!”
他激动得在狭小的屋里转了两圈,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绫罗绸缎,被一群商人前呼后拥的场景。
“他让你打听消息是吧?没问题!市舶司那边我熟,码头上的力夫、各商行的伙计,我也能搭上话!甘蔗,竹木,包在我身上!咱们好好敲……哦不,好好帮府台大人这个忙,报酬肯定少不了!”
白乐等他这股兴奋劲稍微过去,才缓缓开口“消息要打听,而且要快、要准。这事你来安排,钱从行里支。这是其一。”
“其二呢?”赵圭眼睛亮。
“其二,”白乐看着他,声音放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准备,下一期开始,《货殖略闻》扩印。从半月一版,改成十日一版。从手抄百份,改成木版印刷,一次印一千份。”
赵圭脑子飞快地算“一千份!咱们现在卖一两银子一份,那一期就是……一千两!”他呼吸都急促了,“我的乖乖……十天一千两,一个月就是三千两!刨去成本,咱们……”
“价格,降到五百文一份。”白乐打断他。
“什么?!”赵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五百文?老白你疯了!从一千两直接腰斩到五百两?哪有这么降价的!咱们这小报现在不愁卖,凭什么自降身价?八百文!最少八百文!”
白乐没理会他的激动,平静地解释道“一千份,卖一两,只有顶有钱或者急用的行商才会买。降到五百文,能买得起的人就多了至少一倍。我们要的不是单价高,是要看的人多。看的人越多,知道我们乐信行的人就越多,来找我们买卖消息、刊登信息的人也会越多。这叫跑马圈地,先把地盘占住。等以后印到五千份、一万份,就算一份只卖一百文、五十文,赚的总数也比现在多得多,而且,到了那时,乐信行三个字,就值钱了。”
赵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顺着白乐的话去想。
五千份……一百文一份,那也是五百两啊,和现在一千份卖五百文一样。
但如果真能有五千人看……那影响力……他咽了口唾沫,还是有点肉疼那“消失”的五百两“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也太急了点吧?就不能慢慢降?”
“机会不等人。”白乐摇头,“天福府这事,就是我们的东风。借着这股东风,把声势造起来,最快度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稳扎稳打是好,但有时候,就得冒点险,抢个先机。”
赵圭纠结地挠着头,在屋里又踱了几步,终于一跺脚“行!听你的!你脑子比我好使,看得长远。那……就五百文!印一千份!可是雕版、纸张、油墨,还有雇人印刷分,这前期投入可不小,行里现在的银子够吗?”
“紧一紧,差不多。不够,我先垫上。”白乐早有打算,“这是其二。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关于怎么帮天福府宣传。”
赵圭立刻凑近“怎么宣传?不就是咱们小报上给他甘蔗竹子吹吹,这个我在行!保证写得天花乱坠,让人看了就想买!”
白乐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能吹。尤其是涉及官府,更要谨慎。我的想法是……免费给他们做。”
“免费?!”赵圭这下真跳起来了,声音都变了调,“老白!你刚才降价我就忍了,现在还要免费?咱们开的是牙行,不是善堂!那安济院是皇后娘娘开的,有宫里贴钱,咱们贴得起吗?白干?不行!绝对不行!”
他气得脸都红了,觉得白乐是不是被那同知吓傻了,或者想拍马屁想疯了。
白乐等他吼完,才慢慢开口,语气却异常冷静“你听我说完。不是白干,是投资。投资在‘乐信行’这三个字上。”
他拿起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照着他平静的脸。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每十天出一期的小报里,除了那些零散的商货消息,还固定有一个板块,专门介绍一个地方——不是泛泛而谈,是实实在在地说那里的山水物产、百姓生计、有什么好东西,现在地方官带着百姓在干什么实事……不吹捧某个官员,只说地方的风物和产业,你觉得,会怎么样?”
赵圭愣住了,下意识道“那……那看的人肯定觉得新鲜啊。邸报不说这些,别的杂书也没这么实在的。”
“对。”白乐点头,“新鲜,实在。而且,天长日久,人们就会慢慢觉得,咱们乐信行的小报,不只是买卖消息的地方,还是了解各地风土人情、产业动向的一个……窗口。一个值得信赖的窗口。今天介绍天福的甘蔗竹子,明天可能介绍临汀的丝绸,后天可能是云平的漆器。我们免费为这些地方宣传,这些地方会不会感激我们?会不会更愿意把真实的、好的消息提供给我们?其他地方的官府、商家看了,会不会也想让我们帮他们宣传?”
赵圭的脑子跟着转了起来,眼睛渐渐睁大。
“皇后娘娘的安济院,是实实在在地给穷人送药施粥,得了民心,也得了清名。”白乐继续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我们乐信行,就做小报上的‘安济院’。我们不施粥,我们‘施’信息,帮那些有好的物产却困于地方的州县,把名声打出去。我们不求直接赚他们的钱,我们赚的是‘乐信行’这块越来越响的招牌,赚的是四方汇聚而来的消息和人脉,赚的是……一种谁也轻易动不了我们的‘名望’和‘用处’。”
他看向赵圭,目光灼灼“你说,是直接收天福府几百两银子刊载费划得来,还是让天福府,乃至以后更多地方,都念着我们一点好,主动给我们提供消息、甚至在某些时候帮我们说句话划得来?是赚眼前这几百两划得来,还是赚未来可能几千、几万两,外加一份安身立命的保障划得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赵圭脸上的怒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恍然和兴奋的复杂神色。
他嘴巴张了又合,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喃喃道“老白……你他娘的……真是个怪物。这脑子怎么长的?”
他挠着头,消化着白乐的话。
免费,亏吗?眼前看是亏了。
但长远看……如果真能做到白乐说的那样,乐信行成了各地官府和商人都愿意打交道、甚至倚重的信息枢纽,那价值……简直不可估量。到时候,他赵圭还是那个在洛商房看人脸色的赵书吏吗?他爹还会说他不成器吗?他妻子还会带着女儿给他和离吗?
“可是……”他还有最后一点疑虑,“免费给官府宣传,会不会被人说我们阿谀奉承,或者……官府自己会不会忌讳?毕竟咱们是民间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