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万里无云,一行征雁掠过长空,官道两侧乌桕染金。朱允熥站在正阳门外,翘以望。
蹇义忽然道:太子殿下,来了!
官道尽头,一行旗号从杨树林后转了出来,十几骑锦衣卫缇骑打头,朱红飞鱼服格外扎眼。
紧接着是两列步卒,步伐齐整,之后是一长串马车,车帘低垂,殿后又是骑兵。
再往后看,朱允熥眉毛微微一挑。一长串骆驼,驮着箱笼包袱,堆得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二十八头骆驼。”蹇义喃喃道,“察合台人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
朱允熥已经看见了车队最前方那两个人。
朱楩骑着一匹灰马,绛红蟒袍外罩了件半旧披风。他旁边那匹马上坐着朱允熙,看不清神色。
朱允熥上前两步,朱楩也跳下马来,两人相视而笑。蹇义带着礼部官员上前迎接使团。
理藩院早就得了信,在会同馆备下了三进院落。几个礼部主事引着骆驼队,往会同馆去。
驼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京城百姓挤在街边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西域随从穿着各色衣袍,有缠头的回回,有戴皮帽的蒙古人,还有几十个皮肤黝黑的天竺仆役。
他们仰头望着街边楼阁和鳞次栉比的铺面,眼中全是惊异之色。
一个缠头商人操着生硬的汉话问礼部主事“这就是…石头城?”
礼部主事笑道“正是。”
那商人摇了摇头,喃喃道“撒马尔罕…也没有这么大啊,中原果然富庶。”
二十八头骆驼缓缓走过城门洞,驼峰上垛着织金毯子,玉石匣子和一捆捆香料。
会同馆忙得脚不沾地,礼部官吏趴在案上抄录礼单,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下午。
理藩院通译们被分成三拨,一拨在门口迎人,一拨在院里引路,一拨蹲在库房门口当翻译。
察合台三位公主被安排在会同馆最深处一进院子,院子单独隔开的,门前守着几名女官。
徐令娴受徐妙锦之命,接见察合台长公主。
端本宫侧殿里焚着沉水香,徐令娴坐在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女官站成一排,个个垂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外传来脚步声,理藩院女通译先进来,是个四十出头中年妇人,朝徐令娴行了一礼,便侧身退到一旁。
公主迈进殿门,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金边。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长袍,袍摆曳地,腰间束着一条镶琥珀的皮带。
袍子外头罩了件墨色短比甲,领口和袖口都缀着细细的银铃。
头编了十几根细辫,辫梢也缀着铃铛。
她每走一步,银铃便出一串细碎清响。
徐令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见过察合台公主画像,骑着灰骡,抱着雪豹。
画像上那张脸是静止的,眼前这张脸却是活的。
眉骨比中原女子略高,鼻梁挺直,颧骨线条分明。
皮肤不像江南闺秀那般白净,是一种饱满的蜜色光泽。
她走到殿中站定,右脚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屈膝,双手在胸前摊开,掌心朝上。
女通译忙道“太子妃,这是察合台万福礼,与中原不同。”
徐令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依着理藩院事先教的,朝公主伸出右手,在胸前虚虚一托。
“太子妃请公主免礼,”女通译用蒙古话说道,又比划了个手势。
公主直起腰,那双眼睛望了过来。
徐令娴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宫中这些年,见过各式各样的眼睛。有恭敬的,有谄媚的,有胆怯的,有狡黠的。
察合台长公主这双眼睛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直直地看过来,不闪不避,无遮无挡。
徐令娴朝旁边的圈椅指了指,笑道“坐。”
公主落了座,目光在殿中转了一圈,从悬着帷幔的雕花隔扇,转到案上那只青瓷香炉,最后落在徐令娴背后那扇缂丝屏风上。
屏风上绣着庭院仕女图,几个挽着高髻的女子在花间扑蝶。
公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道“好看。这是…南京的…?”
她汉话很生,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