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一年十月,秦淮河边桂花开了,香气顺着河面飘散。
夫子庙前摆满了各色摊子,卖糖炒栗子的,卖桂花糕的,卖纸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举子们三五成群从书坊里出来,手里攥着新刻的闱墨,高声争论今年应天府乡试,哪篇文章该取头名。
过了国子监,便是太平仓,一排排宅子已经立起来了,二层楼阁,建得巧夺天工,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整座城都沉浸在寻常日子的热闹里。但朝廷已经快撑不住了。西征大军开拔快一年了,关山阻隔,音讯全无,朝野内外说什么的都有。
户部账上银子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淌,武关道修路又追加了一笔,朱高炽每隔旬日便来一封催粮公函。
傅友文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每次内阁议事都黑着脸,再这样耗下去,国库就见底了。
西域战局旷日持久,朝野上下耐性正一寸寸磨到极限。
庆寿宫暖阁里焚着安息香。
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比大半年前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得更高,眼窝更深。
朱允熥坐在榻边,手里端着半碗莲子羹,早就凉透了。
吴谨言两只手交握在腹前,时不时觑一眼太上皇脸色。
朱元璋嘟囔了一声,朱允熥往前探了探身子,听清又是在问老四。
他轻声道:“十四叔写信来了,说四叔早就过了肃州,往哈密去了。”
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朱元璋唔了一声。
就在这时,朱标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帛书,气还没喘匀便说道:
“父皇!朱楩护送允熙回来了!人已经到了武昌!孩子累坏了!歇两天再回来!朱桢派人报的信,老四……”
朱元璋霍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朱标胳膊,老四打赢了?还是打输了?他人呢?
朱标把帛书塞进他手里:
“爹,赢了!老四打赢了!帖木儿势力悉数逐出了东察合台,天山南北尽在掌控之中。我大军已越过葱岭,兵锋直指撒马尔罕。西域诸国震动,莫不上表朝贺…”
嘿嘿嘿,嘿嘿嘿,朱元璋笑声沙哑而苍老,“老四…老四…”
他用力拍着膝盖,眼角泪水不由自主淌下来,
“老四这孩子…这孩子…是一员福将…收了这么大一片地,咱死了也知足了!大明不输汉唐,有过之而无不及!”
朱允熥站在榻边,胸中巨浪翻涌。
东察合台西起葱岭,东抵哈密,北包巴尔喀什湖,南倚昆仑山,纵横两千里,尽是汉唐故土。
中原大军上一次越过葱岭,还要追溯到盛唐天宝年间,距今已是六百余年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朱元璋捉住朱允熥手腕,喃喃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天一定会眷顾朱家,一定会眷顾大明…”
朱允熥用力点头,嗓子眼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正这时,夏福贵趋步入殿,躬身道
“陛下,皇亲国戚,六部九卿,文武大臣,全在武英殿外候着,说要当面给您道喜。”
朱元璋眼中泪光闪烁:
“摆驾奉天殿,让他们去那儿候着。”
朱标与朱允熥一左一右扶着他出了暖阁。
吴谨言早备好了软轿,八名内侍稳稳抬起,沿着宫道往奉天门去。
宫城格外静谧,轿夫脚步声啪嗒啪嗒响着。
轿子行至奉天门,远远便望见门下乌泱泱一大片人影。
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交头接耳议论,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