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静悄悄的,窗子关得严丝合缝,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浮着一股沉沉的檀香。
纱帐垂着,帐角用如意坠子压着,纹丝不动。
徐令娴在圈椅上坐了,徐妙锦也挨着她坐下。
老太太素喜安静,姑侄二人也不觉得奇怪,只低声说着自己的话。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帐子里还是没有动静。
方才那个老宫人轻手轻脚走到帐前,躬着身子,低声说道“太妃娘娘,皇贵妃和太子妃来给您请安了。”
帐子里没有回应。
老宫人微微提高了些音量,又说了一遍“太妃娘娘,皇贵妃和太子妃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老宫人转过头来,朝徐令娴和徐妙锦讪讪笑了一下。
徐妙锦忽然站了起来。
老宫人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到帐子里。
她探到了郭惠妃鼻下,手猛地一缩,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出一声嘶哑的哭喊。
“不好了……不好了……娘娘薨了!薨了!”
她这一声喊,把廊下另一个老宫人惊得直接摔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地扑进来,跟着一块嚎。
“来人呐!快来人呐!”
徐妙锦一步跨上前,伸出手掌,厉声道“噤声!”
她掀开纱帐,只见郭惠妃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两只手交叠在腹前,头微微偏向里侧,脸上一丝痛苦的表情也无,像是睡着了一般。
被子盖到胸口,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徐妙锦伸出手,轻轻探了探老太太的额头,触手冰凉,又摸了摸颈子和手腕的脉。
她把纱帐重新放下,转过身来,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太子妃。”她对徐令娴道,“你即刻回端本宫,告知太子。”
徐令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转身快步出了寝殿。
徐妙锦又对那两个老宫人道“你们两个,守在寝殿门口,不许哭,不许跑,不许声张。谁要是乱了分寸,别怪我不讲情面。”
两个老宫人慌忙应声,寝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徐妙锦双膝一屈,跪倒在冰冷的砖地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念了一遍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竭力想着平复心境,心跳却更快了。这深宫之中,老太太在一日,她便多一日依靠。老太太撒手去了,她就得顶到最前面。
约摸过了两三刻钟,寝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中间还夹着一声被压下去的呜咽。
徐妙锦回过头去,只见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太子架着蜀王胳膊,叔侄俩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朱椿帽子掉了,头上落了一层薄雪,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道纱帐,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徐妙锦站起身来,声音极低,却一字一字说得分明“十一叔……千万节哀。惠妃娘娘……去了……老太太走得安祥,没有遭一丁点罪……”
朱椿像是被人猛地抽去了骨头,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举起拳头,一拳一拳往地上捶,想哭,却又不敢哭,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
朱允熥跪坐在他身边,慌乱地捶着他的背,翻来覆去就念叨着“十一叔,十一叔,你要挺住,你要挺住……”
朱椿忽然一甩手,爬到了母亲床前,把脸埋在母亲胸口,肩膀剧烈抖动,却一丝声音也没有。
徐妙锦背过身去,低声抽泣起来。
朱允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用掌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殿外风雪呜呜声更响了,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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