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年十月二十五日,燕王率领先锋五千人马自正阳门开拔。
车马的喧嚣尚未散尽,南京城迎来了一场早雪,从二十六日后半夜起,雪就开始落。
先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瓦上沙沙地响,到了五更天,便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满城皆白。
十月二十七日,文瑾起得绝早。
小姑娘推开窗子,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石阶、花盆、晾衣竿,全盖上了一层茸茸的白。
梅园里的老梅树,枝头上积了寸许厚的雪,压得枝条弯弯的,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
“下雪了!下雪了!”
文瑾三两下套上衣裳,毛手毛脚系好领扣,啪嗒啪嗒跑到文圻房里。
文圻正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被姐姐一把掀了被子,冷得嗷地叫了一声。
“姐姐!”他气鼓鼓地坐起来,头翘得像鸟窝。
文瑾不管他,从柜子里翻出他的小氅衣,往他身上一裹,拽着他就往外跑。
路过文瑞房间,她又喊了一嗓子“文瑞!去梅园!”
三个孩子跑到梅园里,雪已经积到了脚脖子。
文瑞蹲在梅树下,两只手捧了一捧雪,小心翼翼地往一块拢,说要堆个雪人。
文圻蹲在旁边,拿手指在雪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圈圈套着圈圈,嘴里嘟囔着
“这是爹爹,这是娘,这是哥哥,这是姐姐,这个是我…”
文瑾折了一枝梅花,枝头上的雪扑簌簌掉进她领子里,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咯咯笑起来。
不远处的宫道上,朱文堃正往大本堂去。
他穿了件厚厚的藏青氅衣,领口镶着一圈风毛,走起路来像个会动的圆筒。
于谦落后半步,亦步亦趋跟在身旁,怀里抱着书袋。
“昨日功课你做了没有?”朱文堃偏过头,呼出一团白气。
“做了。”
“第三题也做了?”
“也做了。”
朱文堃噎了一下,闷闷道“那你待会儿把稿子借我瞅瞅。”
于谦微微弯起嘴角,没有接话。
朱文堃又道“你说,四爷爷啥时候能到西安?打得过蛮子吗?”
“刚开拔两日,还早呢。”
朱文堃忽然冒出一句“五叔在车上会不会冷?”
雪下得愈紧了。
宫道上当值的太监正拿着竹扫帚扫雪,见两人过来,连忙让到一旁,躬着身子等他们过去,才又继续扫。
端本宫里,徐妙锦像往常那样进了门。
徐令娴正对着镜子理妆,笑道“四姑姑今日来得好早。”
“昨夜雪下得大。”徐妙锦解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又朝门口望了一眼,“孩子们呢?”
“在梅园里疯。”徐令娴插好最后一根簪子,站起身来,“走吧,去慈宁宫。”
徐妙锦重新系上披风,两人出了端本宫,往慈宁宫方向走去。
宫门半掩着,廊下两个老宫人见二位娘娘过来,慌忙起身行礼。
“太妃醒了没有?”徐令娴问道。
一个老宫人垂着手答道“回太子妃,惠妃娘娘还在睡着。这几日天气转冷了,娘娘比从前越贪睡了。”
徐令娴点了点头,与徐妙锦一前一后进了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