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朱标正批折子,夏福贵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日轻了三分。
他在御案前站定,躬下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皇贵妃方才遣人递了信来,说…说…说惠妃娘娘…薨了。”
朱标怔了怔,像是没听清,偏过头来看着夏福贵。
夏福贵那张老脸上沟壑纵横,嘴角微微抖。
朱标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哎哟!姨娘…你怎么也走了。”
朱笔从指间滑落,夏福贵慌忙上前去拾,朱标已经撑着御案站了起来,往殿外走。
廊下当值内侍慌忙跟上,夏福贵抓了把伞追出来,朱标已经走进雪地里了。
慈宁宫门口,两个老宫人蜷在廊下哭,看见皇帝过来,两个人都伏下身去,额头抵在地上。
朱标迈进寝殿,殿里还是那么安静,空气里浮着檀香。
朱椿跪在床边,眼珠子一动不动。
徐妙锦眼睛也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朱标走到朱椿身边,站住了。
朱标弯下腰,想拍拍朱椿的肩膀,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节哀顺变?说什么都太轻了。
朱标直起腰,看着朱允熥,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朱允熥上前一步,低声道“父皇,这消息…怎么告诉皇祖?”
朱标头皮一阵麻,往外看了一眼。
“儿臣去。”朱允熥抢着把话接了过来。
朱标哑着嗓子说道“你皇祖…岁数大了,慢慢说,别着急。”
“儿臣知道。”朱允熥躬了躬身,转身往殿外走。
雪扑到脸上,冰凉冰凉的,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慈宁宫到庆寿宫,朱允熥走了整整两刻钟。每走一步,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一分。
庆寿宫到了。
暖阁里,朱元璋歪在躺椅上,两腿翘得老高,手里端着吴谨言刚沏的热茶。
朱允熥嘴角扯出一个笑,在对面坐下。
“听你爹说,今年太仓存银比往年多了三成。”朱元璋呷了一口,嘿嘿笑了两声,“咱老花子,穷了一辈子,今儿总算阔了一回。”
朱允熥笨嘴拙舌,不知怎么接话。
吴谨言在旁边笑道“太上皇洪福齐天,往后只有更阔的。”
“你少拍马屁。”朱元璋嘴上骂着,转头看向朱允熥,“猴崽子,你四叔不知道遇着雪了没有。
朱允熥胡乱应了一声“谁知道呢。”
朱元璋又问:“高煦和曹震他们,走什么路线?”
朱允熥答道:“回皇祖,他们乘船走黄河入关中。”
朱元璋唔了一声,叹了口气“那就来不了南京喽。”
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高煦那小子,打小就是个惹事生非的,那一回,把你拐到秦淮河钻花巷,你爹差点把你俩打死了,你还记得吗?
朱允熥坐在旁边,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朱元璋又说起朱高炽,说起朱尚炳,朱济熺,越说越开怀,拿拐杖在地上直敲。
吴谨言在旁边凑趣,也是眉开眼笑。
朱允熥一个劲地应着,心里却像有七八只猫在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