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挂在枝头,宫道两旁宫灯亮着,朱允熥快步往乾清宫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十分凉爽。
夏福贵已在殿外候着,见了他,躬了躬身,轻声道“陛下刚睡下不久,老奴去通传。”
朱允熥摆了摆手“不必惊动,我明日再来。”
话音未落,暖阁里传来朱标声音“是允熥吗?进来。”
朱允熥看了夏福贵一眼,老太监脸上皱纹舒了舒,挑开帘子。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纱灯,灯火昏昏的。
朱标已经从榻上坐起来,身上搭着一床薄被,背后塞了两只引枕。
朱允熥问道“父皇今天累着了吧?明日真的还要去钱塘看潮?要不还是算了?”
朱标摆摆手“朕不累。今日歇得很好。答应孩子的事,岂能食言。”
他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况且,朕也想去看看那天下第一潮。”
他说着,忽然曼声吟道
“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来疑沧海尽成空,万面鼓声中。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朱允熥听出这是潘阆的词,说的是吴儿弄潮。
他刚要接话,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忽然卡住了。
纱灯的光昏昏黄黄,映在朱标脸上。他鬓边白比去年多了许多,额上也有了浅浅的皱纹。
可是此刻,这张脸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舒缓,眉心川字纹淡了,连法令纹都浅了几分。
朱允熥心中暗忖,老爹专门叫他来,不单是谈诗的吧?
他又是为难,又是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
当年秦王朱樉娶了王保保之妹观音奴,对朱元璋颇多怨怼。
自己让允熙娶黑的儿火者的妹妹,老爹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太子在排挤异母弟?
可是,察合台人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把他们逼急了,投靠兀鲁伯或者沙哈鲁,朝廷在西域就再无棋子可用了。
朱允熥心中有千千结,盼着朱标过问,又怕朱标过问。
朱标却提也不提。
暖阁里安静下来,檐下秋虫唧唧叫着,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朱允熥只得硬着头皮开口“爹,儿臣今日见了察合台使臣。”
朱标唔了一声,没有追问。
朱允熥便把谈判结果简要说了一遍,说到联姻时,偷偷觑了父亲一眼。
朱标脸上平静如波。
“亦无不可。”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跟十一叔议一议。”
朱允熥松了一口气,可是另一口气又提上来了,“可是…允熙…他愿意吗?”
朱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朱允熥应了一声,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半截。
朱标又道“我离京期间,朝中一应大小事务,皆由你裁决。不必往来奏报。钱塘潮不是那么好等的,我准备在那里多住些时日。”
朱允熥听了这话,很是诧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朱标却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儿子肩膀,落在对面墙上挂的一幅舆图上。
那是洪武年间绘的《大明混一图》。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朕这一生,如履薄冰,素喜举轻若重。昨日我读《景德传灯录》”
朱允熥又是一愣,父皇一向不喜僧道,今日这是怎么啦?
朱标似乎没有察觉儿子的诧异,自顾自说了下去。
“大梅法常问马祖道一,和尚为什么说即心即佛?马祖说,为止小儿啼。”
“法常又问,啼止时如何?马祖说,非心非佛。法常因此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