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理藩院正堂,四扇隔扇门敞着,穿堂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案上文书哗啦啦响。
蹇义伸手按住纸角,往门口望了一眼,“这蛮子,好生无礼,太子召见,居然敢来迟。
朱允熥正翻一沓哈密卫塘报,淡淡道“人家走了四个月才到南京,咱们多等片刻,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靴声。
断事官阔步迈进正堂,还是那身蒙古式样的皮袍,腰间弯刀倒是解了,换成一串玛瑙坠子,走路时叮当作响。
他身后跟着个通译,是个汉回混血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
断事官朝朱允熥躬了躬身,又朝蹇义抱了抱拳。
他目光扫过上案后一个正襟危坐的青袍官员,略停了停。
“这位是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朱允熥道,“孤说的话,都要记档。贵使说的话,也要记档。这是朝廷规矩。”
断事官点了点头,在客位坐了。通译侍立在他身后。
朱允熥开门见山“贵使前几日递的国书,孤已看了。黑的儿火者大汗说,愿效哈密故事,纳土归附。这话,是当真吗?”
通译刚要张嘴,断事官已抬手止住了。
“大汗亲口所言,岂能有假。只要天朝开大军到伊犁,驱逐哈里勒,敝国愿效哈密故事,永为藩篱。”
骞义目光微微一凝。
这蛮子能说汉话,前几次召见,他全靠通译传话。
今日忽然不装了,是觉得火候到了,还是被逼到了不得不摊牌的地步?
朱允熥不动声色,只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哈里勒驱逐出去之后呢?天朝好处在哪?不要给我画饼。我没有时间跟你闲扯。”
左谕德手中笔停了停,又飞快地落下去。
断事官沉默了片刻,缓缓弯下腰去,从靴筒里抽出一卷羊皮。
通译上前接过,在案上铺开。那是一幅舆图。
山川河流用细墨线勾出,城池关隘用朱砂点了标注。
天山横亘正中,伊犁河蜿蜒西去,十座城池星罗棋布。
断事官伸出食指,点在东南角一座城上,“别失八里。”
他的指尖缓缓划了个圈,将周围八座城池尽数囊括在内。
“连同方圆数百里草场,割让大明。”
蹇义几步走到案前,低头盯着图。
朱允熥也看着舆图,从哈密卫往西,过吐鲁番,进别失八里。
这一线若能拿下来,朝廷的势力便真正伸进了西域。
将来无论哈里勒还是沙哈鲁,谁想东进,都得先过这一关。
这不是画饼,这是实实在在的桥头堡。
他脸上并无惊喜之色,微微颔,“别失八里九城,确实是重礼。
断事官肩膀松了半分,“那么,朝廷何时出兵?”
“不急。”朱允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贵国先交割别失八里九城。朝廷收了地,派了驻军,再出兵伊犁。”
断事官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太子。割让九城,敝国已是倾其所有,但敝国也要先拿到一些保障。朝廷若是真心相助,便该先出兵伊犁,驱逐了哈里勒,再收城。”
蹇义忍不住冷声开口,“朝廷几十万大军替你打完了仗,你翻脸不认账,朝廷的兵白死了,银子白花了,找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