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务所的纸门关着。雅惠嫂子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纸门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神官,穿着白底浅蓝纹的狩衣,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
不是町长,也不是那晚在偏殿主持“雾谒”的山本老人,但确实是张熟悉的面孔。
之前在神社巡礼时见过几次,似乎姓高山,是町长身边负责文书和日常事务的神官。
高山神官看到雅惠嫂子,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纸门,微微欠身。
“林夫人?这么大的雾……您怎么来了。”
“有事要找町长先生。”雅惠嫂子直起身子,轻轻拉开了雨衣的兜帽。
高山神官的目光扫向我们,瞬间就懂得了我们的来意。
沉默像雾气一样灌进社务所门口的间隙里。
雅惠嫂子站在最前面,雨衣的兜帽已经摘下,深蓝色的袖子被雾水浸成了近乎墨黑的颜色。
凌音立在她身后半步,灰色的雨衣兜帽还罩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盯着神官不放的褐色眼睛。
我站在凌音右侧,肩膀几乎擦着她的肩膀。
高山神官垂下眼帘,双手在狩衣的袖口里交握了一下。
“昨晚,净域这边……抓了一个人。”
闻言,我们三人都是一愣。
“什么?”
“女人。从东京来的。记者。”高山神官缓缓解释道。
“吉田由美?”这个名字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高山神官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目光重新移向雅惠嫂子,“昨晚她在学校那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带过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现在关在雾隐堂。町长和副宫司正在……按流程处理。”
按流程。
凌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她看到了什么?”
高山神官摇了摇头。
“具体看到了什么,在下也不清楚。但町长说了……既然她看到了,就不能让她带着看到的记忆离开雾霞。要么让她变成信徒,要么……让她变成雾的一部分。”
……
分岔路口,右转,碎石路面。
石灯笼灭了,里面的烛火大概是被昨晚的雨浇熄的,灯芯浸在水里,泛着一圈灰白的蜡痕。
空地尽头,雾隐堂的轮廓在雾中浮现出来。
屋檐比记忆中更低。
树皮覆盖的屋脊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偶尔聚成水珠滚下来,砸在石灯笼的檐盖上,啪嗒,啪嗒。
匾额上的“雾隐堂”三个字被水浸得颜色更深。
门没有锁。
木框滑过轨道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堂内回荡开去。
光线从门缝里挤出来,是一种很暗的、偏暖的橘色,来自室内深处不知哪一盏纸灯笼。
线香的气味比外面更浓,从门口涌出来,混着雾气拂在脸上。
此刻堂内空荡荡的。
主间的榻榻米上整齐地铺着几排坐垫,正前方供着一座小小的神龛,神龛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还没燃尽的线香。
两侧的纸门全部紧闭,只有左手边第三扇纸门的下方透出一线光。
那扇纸门后面,隐约传来人声。
很低,很低,像是几个人在同时念诵什么。
语调平缓,节奏均匀,和那晚山本老人宣读“雾谒”时的声线相差无几。
只是这一次,念诵声中混入了另一种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呻吟。
女人的呻吟。
雅惠嫂子偏过头,看了看我和凌音一眼。
然后她朝那扇透光的纸门走去,脚步很轻,帆布袋被轻轻搁在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