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依稀辨认出路基边缘的白色护栏,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延伸进浓雾深处。
于是我们便这样前行,而没过多久,我的运动鞋便彻底湿透了,袜子黏在脚底,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趾间挤出来的水。
凌音的雨衣兜帽已经被雾水浸得变了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帽檐上凝着一排水珠,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颗滚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
雅惠嫂子仍走在最前面,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度。
遇到路边有被风吹断的树枝横在路上,便弯腰捡起来扔到护栏外面。
遇到路面上积水太深的地方,会先探一步试试水深,确认没过脚踝才回头招呼我们跟上。
一路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偶尔回一次头,确认我们两个都还在。
路上没有别的行人。
连一辆车都没有。
坐车十分钟的路程,被我们慢悠悠走了大约一个钟头后,街灯终于出现了。
先是路边的电线杆,然后是成排的街灯,再然后是三层楼的町公所旧楼的轮廓,最后是钟楼那根标志性的尖顶。
所有这些,都是我们走近到三十米之内才看清的。
整个影森町被浓雾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熟悉的地标都变成了模糊的、半透明的灰色影子。
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
铁卷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挂着的小招牌在雾中轻轻摇晃,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偶尔有几家开着门的,一家药局,一家杂货铺,玻璃门里透出日光灯冷白的光。
透过那层水雾朦胧的玻璃看进去,柜台后面的店员正低头翻着报纸,好久才翻一页。
走进主街大约一百米,才看到第一批活人。
两个主妇模样的大婶从杂货铺门口走出来,各自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口罩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
经过我们身边时,其中一个矮胖些的正在对同伴说话,声音被口罩和雾气压得闷:
“……青菜又涨了。翻了快一倍。豆腐今天根本没送货,说是货车开不过来。”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晚就说,再这么下去得把后院那片地重新翻出来种菜了。你说明明上礼拜还好好的……”
“上礼拜可没这么大的雾。”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被雾吞没了。
我们继续往前。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灯,自动门照常打开又合上。
透过玻璃看向里面,货架上稀稀拉拉的。
泡面只剩两排,矿泉水倒是堆了不少,熟食柜那边空空荡荡,连三角饭团都没剩几个。
收银台前站着几个排队结账的人,都拎着比平时多好几倍的袋子,谁也不说话。
町公所门口贴着一张比巴士站那张大好几倍的告示,措辞正式得多,盖着町公所的公章。
大意是说,由于持续大雾影响交通,町立小学和中学暂时停课,町民会馆暂停开放,各种公共集会延期,呼吁居民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告示末尾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浓雾期间请备足饮用水与食物,高龄者如遇困难可拨打町公所福祉课电话。】
走出主街,转向通往八云神社的那条小路。
路两旁樱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被雾水压得往下坠,偶尔几片叶子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猛地弹起来,把水珠甩到路边。
碎石路面比县道更难走,大大小小的石子被水浸得松动,每踩一步鞋底都会滑一下。
抵达神社脚下时已是将近午时。
鸟居依旧是那副模样,暗红的柱子,顶端略微弯曲的横梁,两侧杉树夹道。
但今天没有参拜者。没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没有牵着孩子的手的老夫妻,更没有平时常见的那些白袍信徒,整座神社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有人吗?”雅惠嫂子扬声问道,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没有人回答。
鸟居下方的石阶静默无言。
雨水和雾水滋润过的石板缝里不知何时长满了浅浅的青苔,踩上去软而滑。
我们拾级而上,脚步声在雾中显得空洞。
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后,八云神社的本殿广场展现在眼前。
砂石地面被雾气打湿,手水舍的竹筒盛满了水,表面浮着一层从屋檐滴下来的水珠荡开的细密涟漪。
拜殿前的赛钱箱上搁着几枚零散的硬币,大概是今天早些时候有人来过的痕迹,但投钱的人已经走了。
“去社务所看看。”雅惠嫂子说着,转身朝广场左侧的矮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