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更仿佛被严严实实地压住了。
空气太重了,湿度饱和到了极限,吸进肺里的仿佛不是气体,而是一团微凉的水汽。
能见度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还要糟。
门前的碎石小径延伸到第四五步的地方就断了,断口处没有房屋,没有树木,只有一片翻涌的乳白。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闷闷的,辨不清方向。
雅惠嫂子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背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采购清单、钱包和带给町长的线香……西村阿姨昨晚又托人送了一盒来,说是上次那盒送错了种类,这盒才是町长订的。
凌音跟在她身后,灰色的雨衣在雾气中宛如一层淡淡的水墨。
她没有走得太近,和姐姐保持着大概两臂的距离,步伐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的位置都是姐姐刚才踩过的那个点。
我走在最后。
脚下的碎石路从村子中央穿过,经过村口的大樟树、路边的旧公告栏、公告栏旁边那排已经看不清门牌的木造民居。
平时走这条路时,能看到田埂上的野花,还有远处山脊的轮廓和山坡上那片杉树林的剪影。
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浓雾填满了所有空隙,把世界压缩成一条狭窄的灰白隧道。
路两边传来隐约的声响……一扇木门被拉开又合上,某个院子里老人在咳嗽,屋檐滴水打在石板上的啪嗒声……这些声音被雾气扭曲了距离感,听起来忽远忽近。
沿途一个人都没看到。
没有扛着农具的大叔,没有拎洗衣篮的阿婆,没有追着皮球跑的孩子。
整个雾霞村像是被这层浓雾按了静音键,连公鸡都忘了打鸣。
路过村内的小神社附近时,雅惠嫂子停了一步。
她偏过头,朝鸟居的方向望了一眼。
此时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朱红的鸟居、窄小的石阶、石阶尽头那座由大岳医生兼管的小神社,全被雾吞得一干二净。
只有鸟居顶端那一小块横木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雾实在太大了。
过了村界那棵作为地标的歪脖子松之后,水泥路面上开始出现薄薄一层泥泞。
昨晚的雨虽然停了,但雾本身就在往地上渗水。
鞋底踩上去,出黏腻的噗哧声,溅起来的泥点很快把裤脚染得斑斑点点。
雅惠嫂子的帆布袋底部沾了一圈泥,她没在意,只是把袋子换到了另一侧肩膀。
更麻烦的是看不清路标。
从村子到町里的岔路口有好几处……左边那条通往河边的水田,右边那条绕到山脚另一侧的小村落,中间那条才是正路。
平时这些岔路口的标牌很显眼,蓝底白字,隔几十米就能看到。
现在非得走到跟前两米才能看清字,有两次差点走错。
第三处岔路口,雅惠嫂子第三次停下来,凑近了那块被水雾蒙得模糊不清的路牌,辨认了片刻,然后朝右边指了指。
“这边。”
“你确定?”凌音的声音从雨衣兜帽底下传来。
“嗯。那棵歪脖子松在左边,我记得过了松树之后第二个岔口往右。”
雅惠嫂子走回主路,继续往前。
巴士站果然空着。
准确地说,站牌、候车亭、长凳都在老位置,只是看起来都荒废了。
候车亭的铁皮顶棚上积了一层水,檐角的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在地面砸出一排深浅不一的小坑。
长凳湿透了,表面凝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水珠,没人坐。
站牌上的时刻表被雾气浸得皱巴巴的,纸面鼓起了好些气泡。
站牌旁边贴着一张用胶带粘上去的打印纸,白纸黑字,还套着一层塑料防水膜,大概是今天早上才贴的:【本日全线运休。恢复时间未定。给您带来不便,深感抱歉。……影森町交通课】
“果然。”凌音从旁边走近,瞥了一眼通知。
“那就走路。”嫂子把帆布袋的带子重新挂好。
“坐车十分钟,走路……”我喃喃着望向通往町里的公路。
那是一条沿着山脚蜿蜒的土路,两侧种着成排的杉树,路面不宽,勉强能错两辆小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