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看着随意,可谢安注意到他拈子的时候拇指和食指的落点精准,不偏不倚,正是玩樗蒲的老手惯用的拿法。
谢混有些拘谨,往旁边挪了挪,把枰面让出半边来。
谢兰则头也不抬,只顾低头搭她的塔,塔身已经码到了第四层,第五枚棋子搁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她赶紧伸出手掌拢住。
王国宝拈起木子掷了出去,骨子在樟木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格线交叉处停住,是一把“雉”。
他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自己这个开局还算满意
“该泰山了。”
他把木子推回枰心,朝谢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安拈起木子掷了一把,骨子落枰滚了一圈,停在“犊”上。
谢兰“哎呀”了一声,又伸手扯下一根纸条往阿翁脸上贴去,这回贴在了鼻梁上,纸条下缘搭在他嘴唇上,他也不正,就那么挂着。
王国宝笑了起来,又掷了一把,这回是“卢”,他面前那堆棋子顿时多了好几枚。
谢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搭她的塔。
谢混则端坐着,目光在王国宝和谢安之间来回了一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只是安静地坐着。
三把过后,王国宝面前的棋子已经堆了小半枰。
谢安脸上则又添了两根纸条,他伸手拢了拢脸上那些垂下来的纸条,有几根挡住了视线,他便拨到耳后。
他隔着那些晃晃悠悠的纸角看了王国宝一眼,目光里是一种谢混和谢兰都看不懂的光。
“阿混,你带兰儿去后园看看那几株梅树,腊梅的花期快过了,若还有没落的,摘几枝插瓶送到书房去。”
谢混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谢安一眼,又看了看王国宝,像是领会了什么。
他把面前那两枚棋子叠好搁回枰边,站起身来,又弯腰把谢兰从席沿上拉起来。
谢兰被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谢安喊
“阿翁给兰儿收好棋子!那一枚‘卢’是兰儿赢的,不能算到你们的账上!”
谢安笑着应了,她便跟着谢混一高一矮地沿着青石小径往园子深处去了,谢混走在前面,替她拨开垂下来的梅枝,谢兰跟在后面,两只手拢着怀里那几枚没来得及码上去的棋子,边走边回头张望。
水榭里霎时安静下来。
池面上那几只鸭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水,正用嘴梳理着翅根的羽毛,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日头又偏了些,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将王国宝那件绛色锦袍的边缘染上一层金红色的光。
王国宝将手中的木子搁回枰边,又拍了拍掌心里不存在的灰,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已经薄了。
他坐正了身子,朝谢安拱了拱手
“泰山真是明察秋毫,小婿这点心思,在泰山面前真是无所遁形。”
他见谢安没有搭话,便又道
“实不相瞒,小婿此来,专为泰山分忧解难来也。”
谢安靠着廊柱,手里捻着方才从额上揭下来的一根纸条,不紧不慢地绕着指节
“哦?为我分忧?老夫倒要听听,你有何高见。”
王国宝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撑在膝上,目光里露出实实在在的热切
“秦贼败退,皆赖泰山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今朝官多有升迁,小婿却未得寸进,这不是拂泰山的脸么?小婿虽无甚大才,但为朝廷牧守一方、为泰山分忧解难之心还是有的。”
谢安捻着纸卷的手慢了下来
“你想怎样?”
王国宝凑近道
“前者因江州刺史之人选,泰山与桓荆州起了龃龉,盖因桓氏拥兵自重,泰山姑且搁置了刺史人选,是也不是?”
谢安没有否认
“你倒是消息灵通。”
王国宝嘿嘿一笑,像是得了某种默许,语更快了些
“今泰山破了氐酋,声震寰宇,不趁此时安插刺史人选,更待何时?”
“汝之意,要老夫举你为江州刺史?”
谢安接话的度比王国宝预想的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