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深处的谢府,檐角的冰凌滴答了一整日,到申时便化尽了,只余下青砖地上几滩深色的水痕。
后园的水榭临着那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池面的薄冰已裂成蛛网似的纹路,水从裂缝底下渗上来,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几只鸭子蹲在池边枯苇丛里,把嘴插进翅根底下,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溅起几点水星子,在斜阳里一闪便灭了。
谢安盘腿坐在水榭里那张旧藤席上,面前搁着一只髹漆剥落的樟木枰,枰面上划着规矩的格线,几枚骨制的棋子散落在各处。
他今日穿一件半旧的月白葛袍,袍襟上沾了几片干枯的草叶,也没有拂,就那么任由它们挂着,像是衣裳上生出来的纹样。
枰对面坐着谢混。
十三岁的少年盘腿的姿势已经很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腰背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却还是少年人的,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不肯认输的执拗。
每一次掷木之前他都要先在掌心里攥一会儿,又用嘴哈一口气,仿佛这样便能多掷出几分好采来。
谢混身旁蹲着谢兰。
九岁的小丫头盘不住腿,跪坐在席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几乎要趴到枰面上去了。
她今日梳着双鬟,用红丝绳系着,随着她探头探脑的动作,那两个小小的髻便一颠一颠的,像两只刚学会扑翅的雏雀,一忽儿凑到左边看阿翁的棋子,一忽儿又凑到右边数哥哥的筹码。
谢安拈起一枚木子,在掌心里掂了掂,手腕一翻,那木子落在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犊”上。
谢兰探头一看,当即拍着手笑起来
“阿翁又输了!阿翁又输了!”
她伸出小手,从枰边那一叠裁好的纸条中扯下一根,踮起脚尖,往谢安额上贴去。
那纸条窄窄一条,约莫两指宽,是写废了的旧牍裁成的,边缘还留着半行“永和”的残墨。
谢安也不躲,笑呵呵由着她贴。
纸条贴上额头时带着一股凉意,边缘被谢兰的小手指按得服服帖帖,在他额角微微翘起一角,被穿堂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拈起第二枚木子,这一回掷出了一把“雉”,算是不坏的采,总算赢回几枚棋子。
谢混“咦”了一声,赶紧去数自己面前的筹码,数到一半又停下来,抬起头望着谢安
“阿翁这手气来得倒快,上一把还输着呢,这一把便翻回来了。”
“樗蒲这物事,讲究的是一个起落。”
谢安不紧不慢地把棋子往自己这边拢了几枚,低头看了看枰面上的局势,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搭棋子塔的谢兰。
那小丫头赢了阿翁和哥哥的棋子,正一枚一枚码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塔顶那枚“卢”悬在边缘,摇摇欲坠。
看到这,谢安狡黠一笑,趁她低头码塔的工夫,轻轻拨了一下塔身最底下那枚骨子。
塔尖晃了晃,谢兰赶紧伸手去扶,正手忙脚乱间,谢安已经把木子推回了枰心,抬头朝水榭外望了一眼。
隔着那丛半枯的腊梅枝,青石小径上正有一个人影转过来。
绛色的袍摆在暮色中一闪,不紧不慢地沿着石径向水榭这边走来。
谢安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额上那根新贴的纸条,指尖碰到纸面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侧过头,对谢混说
“阿混,你且替阿翁数数,方才这把赢了几枚?可别让兰儿浑水摸鱼,把她的塔也数进去充数。”
谢混正要低头去数,谢安却已经伸出手,把他面前那几枚棋子拢到自己这边,又顺手从谢兰的塔底抽了一枚出来。
谢兰“哎呀”了一声,伸手去抢,谢安举高了胳膊让她够不着,那枚棋子在他掌心里攥得稳稳的。
谢兰踮着脚尖跳了两下,见实在够不着,便鼓着脸颊坐回席沿,又低下头去重新搭她的塔。
脚步声到了水榭阶前便停了。
隔着那半卷竹帘,一个声音带着笑意传进来,那笑意浮在面上,像油花漂在水面
“泰山好兴致呀。”
帘子被掀开一角,王国宝弯腰钻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簇新的绛色锦袍,腰间的革带比寻常系得要紧些,像是特意收了收腰身,显得身量修长了些。
他走进水榭时先扫了一圈,枰面上的棋子、谢安脸上那些纸条、谢混面前那两枚、谢兰那座刚刚开始重建的小塔,一一收进眼底,然后那笑意又深了一层。
“哟,泰山这是输了么?”
他指着谢安脸上那几根纸条啧啧了两声
“阿混这般厉害?能把泰山逼到这步田地?来来来,姑丈也来玩两手,可不能让你俩欺负了我丈人去。”
他说着便挨着谢混坐下,把袍摆往身后拢了拢,拈起一枚木子在指间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