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宝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泰山明鉴。”
水榭里安静了一息。
池面上那几只鸭子已经游到了对岸,正排成一列往枯苇丛里钻,只有尾巴尖还露在水面上。
“桓氏把持江州数十年,树大根深,你就不怕有去无回?”
王国宝的腰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他桓冲于荆北鏖战经年,劳师无功,有何面目牧兼二州?小婿此去,沙汰冗职,选将聚兵,一年之内,定可将江州牢牢握在掌中。江州一去,桓冲老迈,荆州便可渐图矣。”
谢安把目光从池塘上收回来,落在王国宝脸上。
“嗯,也算有点见识,既如此,这江州刺史——”
王国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便由桓伊充任。”
王国宝愣住了。
他盯着谢安的侧脸,看着他那半张被日光照亮的轮廓,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
“泰山……你这……”
“江州之地,波谲云诡,岂是你所能掌握的?稍有不慎,激其荆、扬内讧,你便是国之罪人。不让汝去,一是为国家大计,二来也是为你身家性命着想。”
王国宝的面色微微涨红,张了张嘴,声音又急又委屈
“泰山何故厚此薄彼?我是您的快婿,难道还比不上一外人?”
“外人?”
谢安笑了一声
“秦贼南犯之初,老夫亦曾劝汝随军建功。可你呢?自己惧敌不敢去。如今桓伊立得大功,老夫焉能不重用于他?且桓伊心系朝廷,由他出镇,桓氏不会剧烈反对,朝廷亦可有所伸展,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哉?”
王国宝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谢安一眼
“好,好!想不到泰山竟是如此小觑于我!”
言罢,一甩袖子,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竹帘撞在门框上出啪的一声响。
他气呼呼走过那几株腊梅时,正遇见谢道韫端着一只青瓷碗从回廊那边转过来。
碗里盛着刚剥好的莲子,还冒着热气,是灶间刚蒸出来的,用蜜渍过,一股清甜的气息混在晚风里。
谢道韫抬眼看见他,正要开口唤一声,王国宝却像没有看见她似的,从那株梅树旁边径直擦了过去,连目光都没有偏一下。
谢道韫停住了脚,微微蹙了一下眉,端着碗站在那里,侧过头看他的背影迅消失在月洞门那边。
。。。。。
月洞门外,长街上的暮色已经浓得像掺了墨的水。
王国宝在谢府大门外十几步处停住脚,转过身,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那方旧匾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木色,“谢府”二字笔力遒劲,是王坦之当年酒后所题,彼时两家还是通家之好,但此刻他胸口的那团堵了一路的浊气却涌到了喉头。
“哼,老儿薄情寡义!”
他冲着那宽大府门的方向啐了一口
“当年若非吾父(王坦之)礼让,你谢氏焉有今日?什么‘为国大计’、‘为汝身家性命’——呸!”
他说到激切处,声音不觉高了几分。
巷子深处有人家开了半扇门,探出半张脸来张望了一下,又缩回去了,门板合拢时出一声闷响。
王国宝却浑然不觉,只盯着那两扇门,像要把它们盯穿似的。
“那桓伊算什么东西?一个支庶旁出的伶人子,仗着会吹几支淫词艳曲、打了一场顺风仗,便得了刺史之位。我王国宝哪一点不如他?他会吹笛,我难道不会作书?他杀过几个秦兵,我难道没替朝廷料理过钱谷?什么‘惧敌不敢去’——我那是惧敌吗?那是留有用之身以图后计!若连我都折在淝水,我王家以后不就只能看你们谢氏脸色过活了?”
他转过身离去,却越想越气,最后磨着牙,终于把那几个字从齿缝里一个一个地咬了出来
“汝既无情,便休怪王某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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