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握着一杆长矛,矛杆上缠着的麻绳已被汗水浸得黑。
他眯着眼睛,望着对面那片烟尘,忽然凑近连霸,压低声音道
“连幢主,您瞧那边——晋军后头好像有动静。”
连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远处,柳树林后面扬起一片尘土,那尘土不是被风吹起来的,而是被无数脚步踩踏出来的,弥漫在半空中,灰蒙蒙的,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
尘土中隐隐约约能看见旗帜在飘动,旗上绣着的字迹还看不清,但那一面面绛色的旗面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那片烟尘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终于露出了后面那些步卒的身影。
当先的是一队刀盾兵,人人左手持盾,右手握刀,盾牌是木制的,蒙着牛皮,盾面上钉着铜泡钉。
刀盾兵后面是长矛兵,矛头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长矛兵后面是弓弩手,人人持着角端弓或臂张弩,箭箙挂在腰间,羽箭簇簇。
队伍两侧还有少量骑兵游弋,护住两翼。
那些步卒步伐算不上整齐,靴子踩在枯草地上,出杂沓的沙沙声。
一面面旗帜在队伍中飘扬,旗上绣着“陶”字、“戴”字,在冬风中猎猎作响。
当先一面大纛,是绛色的,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陶”字。
“汝回去禀报府君,就说晋军大队步卒已进至洛涧东岸,旗号是陶和戴,人数少说也有上万。”
连霸头也不回地说道。
“快去!”
石猴儿叉手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便和几个斥候营的骑士,往浮桥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枯草上,扬起一溜尘土,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连霸收回目光,又看向对面。
孙无终的骑兵依然列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要冲锋的意思。
“止戈骑,后退三百步,列阵!”
连霸举起长矛,喝道。
百余名止戈骑士卒齐齐拨转马头,后退了约莫三百步,重新列阵。
马蹄踏在枯草地上,出沉闷的轰鸣声,尘土飞扬。连霸勒住马,将长矛横在鞍前,目光越过孙无终的骑兵,落在那片越来越密的步卒队列上。
孙无终的骑兵终于动了。
他们没有趁势冲向止戈骑,而是缓缓退向那些步卒的侧翼,与步卒大队会合。
百来骑融进了上万步卒的阵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随着晋军步骑的逼近,连霸等且看且退。
那些晋军步卒在距洛涧东岸约莫二里处停了下来。
军官们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士卒们开始卸下行囊,有的蹲在地上挖壕沟,有的扛着木桩往地里钉,有的拉着绳索搭帐篷。
一面面旗帜被插在地上,划定各营的范围。
尘土飞扬,人声嘈杂,忙而不乱。
连霸勒马立在河边二百步外,看着那些正在扎营的晋军士卒,脸色沉凝。
他身后百余名止戈骑士卒也望着那个方向,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走,撤回西岸。”
连霸拨转马头,一夹马腹,那匹赤红战马便迈开步子,往浮桥方向驰去。
百余名止戈骑士卒紧随其后,马蹄踏在枯草地上,嘚嘚嘚,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他们退得不快不慢,保持着整齐的队形,矛尖斜指后方,随时准备转身迎战。
可晋军并没有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