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无终点了点头,脸上满是郑重
“咱老孙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麾下那些斥候,都是从北府兵里挑出来的老卒,个个能骑善射,跟着我在江淮之间摸爬滚打多年。可面对那支秦骑,竟占不到什么便宜。咱跟秦军打了半辈子仗了,这般难啃的骨头,还是头一回遇见。”
诸葛侃捻着颌下稀疏的短须,沉吟了片刻。
“能将营盘扎得那般结实,又能练出那般精锐的骑兵,此人确实不可小视。只是他毕竟只有不到一万人马,而且扎在洛口,离梁成、王显的营盘有一段距离。我军若趁夜突袭梁成、王显,他便是想救援,只怕也来不及罢。”
谢琰摇了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他虽只有不到一万人马,可那是精兵。若我军突袭梁成、王显时不能战决,被他从侧翼杀来,只怕会陡增变数。且此人若果如朱将军所言那般,必是深通兵法,岂会不知唇亡齿寒之理?梁成、王显若败,他的侧翼便暴露无遗,到时候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所以他一定会来救,而且会来得极快。因此我军突袭梁成、王显,必须战决,不能给他留下救援的空档。”
诸葛侃听了这话,原本因王曜年轻而生的轻视之心渐渐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朱序
“朱将军,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进兵?”
朱序重新拿起木杖,指着帛图上洛涧中段的位置。
“梁成部骄横懈怠,营盘疏漏,最易击破。王显部虽比梁成扎得结实些,可营中留守兵力不足。我军当集中兵力,以精锐重兵从正面突袭梁成大营,务必一举击破;其大营一旦告破,彼树栅截流的那些士卒必然惊慌失措,不战自溃。届时我军驱兵直取王显营盘,彼见梁成败北,必然胆寒,不难破也。至于王曜部,以坚垒固守,不可轻战。待破了梁成、王显,再集中兵力,围攻洛口。”
谢琰听了,侧身面向谢玄。
“兄长,你意下如何?”
谢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帛图前面,从朱序手中接过木杖,指着洛口处的位置,侃侃道
“果如次伦(朱序)所言,王曜部确实不容轻视,且诸部之中,就唯他积极派出斥候深入洛涧以东,足见其人谨慎多智,我意可如此如此。。。。。。”
听完谢玄的一番谋划,众将皆点头赞许。
朱序想了想,走近谢玄,低语了几句。
谢玄沉吟片刻,转过身,看着帐中众将道
“诸位,谁麾下可有得力之人,随朱将军走一趟?”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孙无终思忖片刻,突然已经一亮,他见无人应声,当即抬起头,向谢玄叉手道
“将军,末将有一人推荐。”
。。。。。。
第二日,洛口东岸的旷野上,枯草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那些稀疏的柳树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道道暗色的伤痕。
连霸骑在那匹赤红战马上,左手勒着缰绳,右手握着那杆丈八长矛,矛尖斜指地面。
他身后列着百余名止戈骑和斥候营的骑士,人人着明光铁铠,马覆皮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马鞍上挂着角弓,弓梢缠着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箭羽是白色的鹅翎,排列得整整齐齐。
对面约莫三百步外,晋军的骑兵也列好了阵势。
当先一将骑着一匹黄骠马,穿着一件半旧的两裆铁铠,手持长矛,腰间悬着环刀,正是孙无终。
他身后也列着百来骑,人人着甲,手持长矛或环刀,马鞍上挂着角弓。
队列不如止戈骑那般严整,马匹也比不上秦骑雄壮,但那些骑士个个精悍,目光凶狠,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两支骑兵隔着一片枯黄的旷野对峙,谁都没有先动。
风从淮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腥气,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连霸盯着对面那面“孙”字旗帜,嘴角微微一撇。
这些日子,他跟孙无终在洛涧东岸交手了七八回,彼此都已摸清了对方的套路。
孙无终谨慎,从不轻易冒险,每次交锋都是且战且退,从不恋战。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对面那些骑兵的阵型比往日靠前了许多,而且队列后方隐隐约约还有烟尘扬起,像是有什么大队人马在跟进。
石猴儿策马立在连霸身侧稍后,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左肩的披膊歪了些,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