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侧身引路,慕容暐也跟了上来。
一行人进了西阳门,沿着铜驼街往东走。
街道是黄土夯筑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着一层细细的黄沙。
道旁植着槐柳,此刻正是暮夏时节,叶子绿得亮,密密匝匝的,在日头下投下一片片浓荫。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整整齐齐地悬在檐下,黑底金字。
店铺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有的还在门边摆着几盆花草,有兰草,有石竹,开得正好。
街上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骑着驴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老者。
见銮驾过来,纷纷避让到道旁,下跪行礼。
苻坚一边走,一边看着两旁的街景,点头道
“子卿,朕记得当年在长安时,你曾跟朕说过,一座城好不好,不看那些高楼广厦,要看那些细微处——街道干不干净,水沟通不通畅,店铺整不整齐,百姓脸上有没有笑。如今看来,你是真的把这些话做到了实处。”
王曜连忙道“陛下谬赞,这都是平原公鼎力支持的结果。若无平原公坐镇调度,臣纵有三头六臂,也办不成这些事。”
苻晖在一旁听了,连忙摆手笑道
“子卿过谦了,这些事,都是你一手操持的,我可不敢掠美。”
苻坚看了看王曜,又看了看苻晖,见二人互相推让,不禁哈哈大笑。
他指着二人,笑道
“好,好。你们能冰释前嫌,同心协力,朕心甚慰。晖儿,你在豫州这些年,也干得不差,朕都看在眼里。”
苻晖眼眶微微一红,叉手道
“儿臣谢父王夸奖,儿臣从前年轻气盛,让父王挂心了。”
苻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权翼走在一旁,目光在那些店铺、街道上扫过,缓缓道
“陛下,臣在尚书台多年,各州郡的奏疏看了无数,像河南这般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不多见。王太守能在数年之间,将洛阳恢复成这般模样,着实不易。尤其是这市井之中,商贾云集,货物充盈,便是当年洛阳全盛之时,也不过如此。”
苻融也点了点头,道
“臣弟在洛阳时,曾去各市集看过。这里的商人,来自天南海北,有西域的,有南朝的,有漠南的,有蜀中的。子卿能在几年之间,把商路打通到这般程度,确有过人之处。”
队伍行至南市,只见商贾云集,丝路客商与江南贩卒摩肩接踵,胡语吴音混杂一处。
随驾众人皆面露赞叹,唯有张天锡,望着这繁华景象,面色复杂。
张天锡缓步而行,目光掠过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和熙攘的人流,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是凉州之主,坐拥河西走廊,控御西域商路。
可如今,那曾经属于自己的繁华,早已化作秦国的疆土。
他在长安为“归义侯”已七年有余,苻坚待他不薄,封他为北部尚书,赐宅建第,可他心中那份亡国之痛,却从未真正消散。
此刻,他望着洛阳城中井然有序的市井,终于忍不住喟叹一声,转头对身旁的权翼道
“权公,当年凉州鼎盛之时,武威、姑臧也是商路枢纽,西域奇珍、川蜀丝绸汇聚于此。在下自以为治下已是繁盛至极。可今日观这洛阳,方知天外有天。这街道的规制、商铺的管理、水陆转运的调度,无不透着心思。王太守,不过弱冠之年,竟能将这历经战火的旧都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下官……下官不得不服。”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几分敬佩,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份苦涩,既是对自己亡国之痛的追悔,也是对苻坚用人气度的复杂感慨。
权翼捋了捋胡须,笑道
“归义侯过谦了,凉州地处偏远,能有当年的气象,已属不易。王太守毕竟是丞相之子,确实有几分本事,否则陛下也不会对他如此器重。”
张天锡点了点头,望着前方那个与苻坚并肩而行的年轻身影,低声道
“下官观此人,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年纪轻轻便有此等心性,实属难得。方才陛下问他为何不去分辩,他说‘分辩事小,安民事大’。这话,颇有古大臣之风。天锡年轻时若有此等见识,也不至于……”
他说到此处,他忽然感受到赵盛之那道冰凉的目光,赶忙住了口,不敢再言语。
权翼见他神色黯然,又看到不远处赵盛之愤恨的目光,知二人心结未解,便也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苻坚听了权翼和苻融的话,心中愈欣慰。
他转过身,对王曜道“子卿,朕今日看了这洛阳城,比朕预想的还要好。你这些年,辛苦了。”
王曜拱手道“臣不过尽为臣本分罢了。若无陛下信任,若无平原公鼎力支持,若无河南郡县诸官吏同心协力,也做不成这些事。”
苻坚摆了摆手,笑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谦逊。朕记得你在太学时,可不是这样的。那时你与周虓辩论华夷,引经据典,慷慨激昂,把周虓驳得体无完肤。怎么当了几年太守,反倒学会这些客套话了?”
王曜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苻坚又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身后一个年轻人招了招手。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面庞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穿着一件绛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明光铁铠,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武冠。
他走上前来,向苻坚叉手行礼。
苻坚指着他对王曜道
“子卿,朕给你引荐一个人。此君叫赵盛之,字元茂,凉州金城人。他父亲赵充哲,当年随军攻打凉州,战死沙场。朕念其忠烈,便让盛之入太学读书。说起来,他还是你的学长。前些时日,朕任命他为建威将军,兼少年都统。他麾下有三万‘良家子’,都是从关中、陇西征的世家子弟,此番南征,随朕东来。”
赵盛之向王曜叉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