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量着王曜,见他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却已是河南太守,麾下兵强马壮,深得天王信任,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他拱手道“久闻王太守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当年愚兄在秦州当主簿时,便常听左右提起子卿的文章,说‘颖悟绝伦,心在苍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曜连忙还礼,笑道
“赵将军过奖。曜在太学时,便常听师长说起将军的事迹。将军之父为国捐躯,将军又子承父业,为国效力,实乃我辈楷模。曜区区微末之功,岂敢当将军赞誉。”
赵盛之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他望着王曜身后那些甲胄鲜明的将佐,又望了望城门外那些列阵的士卒,心中那股滋味愈浓烈。
他在秦州当主簿时,便听说王曜文章写得好,辩论也厉害,深得祭酒王欢赏识。
后来王曜去了河南,数年间便已位至太守,而自己,直到前些时日才被天王擢为建威将军。
他以为自己总算熬出头了,谁知到了洛阳,见了王曜麾下这支人马,才知道自己那三万“良家子”,跟人家这支操练精熟的精兵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仍带着笑意,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退到一旁。
这时,郭褒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交领袍服,外罩一领皮制裲裆铠,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两梁进贤冠。
他走到王曜面前,拱手行礼,笑道
“王府君,数年不见,一向可好?”
王曜认出他来,连忙还礼,笑道
“郭公!你也随驾来了?当年成皋一别,曜时常记挂。你的冤屈得以昭雪,曜心中甚慰。”
郭褒叹了口气,道
“什么冤屈不冤屈的,当年成皋那场乱子,说到底是我抚慰不当,激起了民变。这些年我在家闲居,每每想起,心中还是过意不去。此番太傅征我为参军,我本想推辞,太傅却说,南征在即,正是用人之际,我便忝颜跟着来了。”
王曜道“郭参军不必太过自责,当年之事,各县都难以应付。郭公能在那种情形下守住成皋,已是难得。如今太傅重新起用郭公,正是看重郭公的才干。”
郭褒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拍了拍王曜的肩膀,退到一旁。
苻坚在洛阳城里走了一个多时辰,从西阳门走到东阳门,从铜驼街走到南市,又从南市往城北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王曜一一回答。
他见城中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心中很是满意。
当行到一处十字街口时,苻坚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道旁一座新修的楼阁,问道
“这是何人所建?”
王曜抬头看了一眼,道
“回陛下,这是洛阳县新修的官仓。从前洛阳的官仓在城西,年久失修,仓廪漏雨,粮食多有霉烂。臣与平原公商议后,在步广里选了这块高地,新建了二十间仓廪,可储粮十万石。去年秋收后,各县的赋税都解送到这里,再按需拨付各营。”
苻坚点了点头,又往前走去。
走了一段,见道旁有一座学堂,里头传出孩童读书的声音,琅琅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清晰。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问道
“这学堂,也是你建的?”
王曜道“回陛下,这是河南郡学的学堂。从前河南郡学设在城南旧衙里,地方狭小,且靠近南市,过于嘈杂。臣与平原公商议后,便在这选了这块地,新建了学堂。如今有学生百余人,一半是河南郡中贫寒人家的子弟。对那些贫寒学子,郡学不收束修,还管一顿午饭。”
苻坚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道
“子卿,你在河南这几年,干的事,比许多人在任上十年干的事还多。”
王曜连忙道
“陛下过奖,臣不过谨遵陛下教诲,广立学宫,兴儒重教罢了。”
苻坚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走到步广里的翟泉边上时,日头已偏西。
苻坚站在泉边,望着那片碧绿的水面,忽然叹了口气,道
“洛阳自永嘉以来,几经战乱。朕尝翻阅典籍,记得前晋太康年间人口繁盛,约有三十几万,至丞相定洛阳,早已破败不堪,市井萧条,百姓流离,人口只剩五万,如今经过你和晖儿的治理,人口又增长到十二万,朕心甚慰。”
王曜拱手道“陛下过奖,得赖陛下扫清寰宇,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苻坚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苻晖道
“晖儿,你今晚在州府设宴,朕要好好犒劳犒劳即将出征的将士们。”
苻晖叉手道
“儿臣遵旨。”
……
当夜,苻晖在豫州牧府设宴,为苻坚接风。
宴席设在正堂,堂中铺着厚厚的毡毯,毡毯是从西域来的,羊毛织得细密。
北墙下设着黑漆御座,御座两侧各立着一只铜制连枝灯,灯架一人多高,灯盏里盛着清油,灯芯燃着,火苗微微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