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饶你一条狗命!回去告诉你们太守,老子的事,轮不到他来管!”
那司马收了刀,又朝卫简身上吐了口唾沫,这才转身,带着部下扬长而去。
混乱中,段姓司马连忙上前,扶起卫简。
卫简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左肩已肿得老高,手臂垂着,动也动不了。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只望着那苟姓司马收兵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怒火。
“卫县丞……”
段姓司马轻声道。
卫简摇了摇头,哑声道
“不妨事。烦请转告平南将军,且先移驻东南罢。此事……我自会禀报平原公和王府君,定不叫你们吃亏。”
那段姓司马叹了口气,叉手道
“卫县丞高义,在下铭记在心。只是那梁云乃卫军将军梁成之弟,梁氏在朝中根深蒂固,卫县丞……”
卫简惨然一笑,没有接话。
贼曹掾捂着肩上的伤口,踉跄着走过来,帮着那段姓司马的人把卫简扶上马背。
一行人缓缓往城中驰去,身后那片狼藉的营地上,只剩那些尸体和伤者,还有满地的兵器和旗帜,在日头下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冲突。
……
与此同时,洛阳城东北部的步广里,翟泉旁边,一座四层的歌楼矗立在午后的日光里。
这歌楼是去年夏天由柳筠儿出资所建,今年四月才开张。
楼体是木构的,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串串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灯笼,灯笼上绘着花鸟人物,是请长安来的画师手绘的,笔法精细。
楼身髹着朱红色的漆,在日头下泛着亮堂堂的光,远远望去,便像一团火立在翟泉边上。
楼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鸣鹤楼”三个大字,是请洛阳城里一位老书法家题的,字迹古朴遒劲。
碑旁种着几丛修竹,竹叶青翠欲滴,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作响。
楼里头的布置更是讲究。
一楼是散座,摆着十几张黑漆食案,案上铺着织锦的垫布,每张案旁放着一只铜香炉,炉中燃着沉香,香气袅袅。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都是当世名家的手笔。
角落里摆着几架屏风,屏风上绘着仕女图,有弹琵琶的,有吹笛子的,有执扇扑蝶的,笔法细腻,栩栩如生。
二楼是雅间,隔成一间间小小的厢房,每间厢房都挂着竹帘,帘外是走廊,走廊的栏杆上雕着莲花纹样。
从厢房里望出去,能看见翟泉的水面,还有远处隐约的城阙。
三楼是贵宾厅,比二楼更加轩敞,陈设也更加考究。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毡毯是从西域来的,羊毛织得细密,踩上去软软的,像踏在云上。
墙上挂着几幅前朝旧画,画的是洛神赋图,虽不是顾恺之的真迹,却也是高手临摹的,笔意颇得几分神韵。
角落里立着一架檀木屏风,屏风上镶嵌着螺钿,在烛光下泛着五彩的光。
四楼只有一间大厢房,是整座楼最尊贵的地方。
厢房三面开窗,窗外是翟泉的景色,还有远处邙山的轮廓。
窗棂雕着缠枝花纹,糊着细绢,日头的光透过绢纱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厢房里头摆着几张黑漆食案,案上放着银制的酒壶、酒盏,还有几只青瓷碟子,碟中盛着各色果品——有枣脯,有柿饼,有盐渍梅子,还有一盘新下的李子,紫红紫红的,盛在白瓷盘中,格外好看。
此刻,四楼这间大厢房里,吕绍正陪着讨逆将军梁云饮酒。
吕绍穿着一件宝蓝色的交领纱袍,那纱轻薄透明,能透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
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上缀着几枚青玉,玉色温润。
他生得肥胖,那纱袍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勒出腰间一圈圈的肉。
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仍满脸堆笑,举着酒盏向梁云劝酒。
梁云坐在他对面,三十五六岁年纪,生得面庞方正,眉骨高耸,颧骨微凸,一双眼睛狭长,眼神冷峻,嘴角微微下撇,透着一股天生的阴狠。
他此刻已有六七分醉意,那张冷峻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却仍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饮。
厢房正中,三个歌姬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当先一人,二十来岁年纪,生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头青丝绾成高髻,用一支金步摇绾住,步摇上垂着三串细小的金叶,随着她舞动轻轻晃动,出细碎的声响。
她穿着一件火红色的胡服窄袖舞衣,衣料是轻薄的纱罗,襟口袖口镶着金色的缘边,缘边上绣着细密的联珠纹。
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上缀着几枚小小的金铃,舞动时叮当作响。
下身穿一条同色的窄腿裤,裤脚塞进一双软皮靴里,靴筒上绣着金色的云纹。
正是阿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