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事日盛,货殖流通,固然是好事。”
尹纬放下竹箸,正色道
“然财货动人心,如今成皋渡口每日吞吐货物上万石,铁官、瓷窑所出铁器、瓷器价值不菲。这些货品运往四方,途中若遇盗匪劫掠,或至他郡被贪官污吏扣押,又当如何?”
王曜神色一凝。
尹纬继续道“我听闻丁娘子的商队往荥阳贩货,便被太守余蔚扣了一批。理由‘货引不全’、‘市税未清’,总之欲加之罪。丁娘子派人交涉,余蔚张口便要几百贯‘疏通费’。此事,不知当真与否?子卿可已有解?”
王曜面色沉了下来“鲍夫人数日前与我提过,我已修书给余蔚,但尚未得回音。”
“修书何用?”
尹纬摇头“那余蔚在荥阳经营十年,根深蒂固,又与邹荣等大商勾结。他敢扣货,便是看准子卿初任太守,根基未稳,不敢与他硬碰。”
一直沉默的桓彦忽然开口
“府君,尹先生所言极是。商事运转,须有武力为后盾。昔年汉武帝通西域,设西域都护,屯田驻军,方能保障商路。今成皋、巩县虽无西域之遥,然境内恐还有飞豹、卫驹等余孽未清,境外有余蔚之辈虎视眈眈。若无强军震慑,只怕辛苦经营的基业,一朝便会被人夺去。”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清冷女声
“桓校尉此言,正合我意。”
竹帘掀起,一道身影踏入前堂。
正是毛秋晴。
她今日难得未着戎装,换了一身石青色交领襦裙,外罩藕色半臂,长绾作惊鹄髻,斜插一支银簪。
面上薄施脂粉,掩去了平日战场杀伐之气,倒显出几分女子柔婉。
只是腰间仍束着革带,带上悬着那柄环刀,刀在人在,已成习惯。
她先向王曜颔,又对尹纬、桓彦抱拳
“尹先生,桓校尉,久违了。”
尹纬眼中闪过笑意
“女为悦己者容,毛校尉这身打扮,倒让尹某险些认不出了。”
毛秋晴瞥他一眼
“大胡子,蜀地瘴气没熏哑你的嗓子?一年多不见,你倒是话多了不少。”
桓彦也起身见礼。
去岁成皋平叛时,他知王曜与毛秋晴并肩作战,深知这位女将之能。
此刻见她女装而来,虽觉新奇,却也无半分轻视。
毛秋晴在王曜身侧坐下,续上方才话题
“飞豹、卫驹残部至今未获。数日前有斥候来报,说在荥阳一带见有疑似鲜卑骑队活动的踪迹,人数约二三百。我派斥候再去查时,却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
“至于余蔚,扣货之事不过是个开端。我收到消息,他在荥阳暗中招募亡命,修缮城防。其所图,只怕仅非区区钱财。”
王曜指节轻叩食案,沉吟良久。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尹纬、桓彦、毛秋晴,最后起身走到北墙那幅舆图前,手指点在成皋、巩县之间
“我欲在此处设一军寨,扼守官道,护卫两县。另在五社津码头驻一营水军,巡弋河面,保障漕运。”
言罢,王曜转身看向桓彦,目光灼灼
“士彦兄,你是练兵的行家。若给你半年时间,可能练出一支数千人的精锐?”
桓彦一怔,随即眼中迸出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府君若信得过桓某,半年之内,必还府君一支可战之师。”
“好!”
王曜颔“明日起我等便开始筹建新军。一应粮秣器械,由郡府统一供给,士彦负责操练。兵员可从流民、农户中招募,凡入选者,减其家赋税,另给钱粮安家。”
又看向尹纬“至于新军编制、赏罚条例、粮草调度,皆由你和杨晖先初步拟定个章程出来,而后我等再最终议定。”
尹纬与桓彦相视一眼,齐齐起身,长揖到地“纬(彦)领命!”
便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孩童咿呀之声。
竹帘再度掀起,董璇儿抱着王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碧螺与蘅娘。
董璇儿今日穿着石榴红交领襦裙,外罩杏色半臂,髻绾作随云髻,插一支金步摇。面上薄施脂粉,眉眼含笑,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气度。
她怀中王祉已一岁半许,穿着藕色小袄,头戴虎头帽,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张望。
碧螺跟在身侧,手中捧着几包蜜饯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