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艾阴平之奇……”
桓彦喃喃重复,看向王曜的目光已然不同。
他起身,郑重一揖
“府君用兵之险之奇,彦不及也。昔年邓艾偷渡阴平,直取成都,终结蜀汉。府君穿越山林,断敌粮道,锁定胜局。此二者,虽规模不同,然胆略谋识,实有相通之处,桓彦佩服。”
王曜忙扶住他,面上微赧
“陈年旧事,景亮说这些作甚。若非将士用命,姜军主决断,我一人又何能成事?”
正说着,老吏引着杂役送来酒食。
两张黑漆食案拼在一处,上头错落摆开
正中是一铜釜炙羊肉,肉块切得方正,烤得外焦里嫩,撒着细盐和茱萸粉;
旁有一盘盐渍菘菜,菘心嫩黄,切作细丝,淋了少许麻油;
一碟醢酱,以鱼虾酵制成,咸鲜扑鼻;
一笼新蒸的雕胡饭,饭粒晶莹,冒着热气;
另有一壶黍米酒,酒液浊黄,浮着未滤净的米渣。
“仓促之间,只有这些粗陋之物,二位莫嫌。”
王曜执壶,为二人斟酒。
酒香混着肉香,在前堂中弥漫开来。
三人举碗相敬,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匣渐开。
尹纬夹了一箸菘菜,忽然道
“子卿可知,今年二月初,长安有场大热闹?”
“哦?”
王曜放下酒碗“什么热闹?”
“东夷、西域六十二国入贡于秦。”
尹纬缓缓道“使臣队伍绵延数十里,骆驼马匹载满奇珍异宝。天王在太极殿前设宴,百官陪坐,盛况空前。”
王曜点头“此事我亦有耳闻。听说车师前部王弥寘、鄯善王休密驮又亲自来了?”
“不止。”
尹纬冷笑“还有那位龟兹王子白震。”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讥诮
“宴席之上,这三位旧话重提,又说起三年前上林苑那套说辞。称龟兹、焉耆‘臣节未纯’,阻塞商路,劫掠使团,恳请天王兵西域,讨伐不臣。”
王曜眉头微蹙“天王如何回应?”
“天王自然心动。”
尹纬饮了口酒“灭燕平蜀之后,天王志在混一四海。西域诸国虽名义上称臣,然山高皇帝远,时有反复。若能一举平定,开疆拓土,何其壮哉?”
桓彦插言“可西域万里之遥,大军远征,耗费何其巨大?去岁河北苻洛、苻重之乱刚平,元气未复,岂能再启战端?”
“正是此理。”
尹纬颔“幸得阳平公与舞阳公主力谏。阳平公陈说利害西域道远,粮秣转运艰难;胡地苦寒,士卒易生疾病;更兼江东未平,晋室犹存,若大军西向,恐南面生变。舞阳公主则建言,可遣使申饬龟兹、焉耆,令其改过,另在玉门设护西域校尉,监护诸国,保障商路。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亦可收实利。”
王曜听得仔细,沉吟道
“天王采纳了?”
“暂时按捺住了。”
尹纬道“然我度天王之意,心中征伐之念未消。只怕待河北元气稍复,江淮局势稍定,西域之事,又会提上日程。”
前堂一时静默。
炭火噼啪,灯焰跳荡,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王曜轻叹一声
“连年用兵,民力已疲。去岁成皋之乱,便是因苛政重敛,百姓无以为生。若再兴远征,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尹纬与桓彦皆明。
尹纬忽然转了话题
“子卿,我今日一路行来,见成皋、巩县治理井井有条,百姓安居,商旅云集,着实令人钦佩。然有一事,不知子卿可曾虑及?”
“景亮兄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