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纬在街市间信步而行,经过一家书肆时,脚步顿了顿。
铺面不大,架上堆着卷轴、册页,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气味。
他走进去,掌柜是个清瘦文士,正伏案抄书,见他进来,抬头笑道
“郎君想看什么书?”
“可有舆图?”尹纬问。
“有,有。”
掌柜从架底翻出一卷
“这是去岁新绘的河南郡舆图,洛阳、成皋、巩县、河阴、新安等皆在其中。”
尹纬展开图卷。
麻纸泛黄,墨线勾勒山川城池,旁注小楷标注地名、里程。
他的目光落在成皋、巩县两处。
图上看,两县毗邻,成皋在东,扼守黄河渡口;巩县在西,倚靠嵩山余脉。中间有官道相连,沿图侧注记,相距约六十里。
“这图可准?”尹纬问。
“郎君放心,这是按郡府存档的旧图重绘的,驿道、河流、城池,皆经核验。”
掌柜道“郎君是要往成皋去?”
尹纬不置可否,卷起图轴
“多少钱?”
“八十文。”
尹纬付了钱,将图轴收入怀中,走出书肆。
日近午时,他在东市找了家像样些的酒肆。
店面两层,黑漆门板,檐下悬着“醉仙楼”匾额。
进门便有伙计迎上,引他上二楼雅座。
临窗的位置,可望见半条街景。
点了酒菜,尹纬凭窗而坐。
楼下街市喧嚣,马车粼粼,行人如织。
远处可见洛阳城北的宫阙飞檐,在春日晴空下泛着淡淡的金晖。
酒菜上来,是一壶黍米酒,几碟小菜
炙鹿舌、醋芹、盐渍菘菜,还有一碗雕胡饭。
尹纬自斟自饮,酒味醇厚,带着谷物特有的甜香。
他慢慢吃着,耳中却听着周遭食客的交谈。
二楼雅座多是有些身份的客人,衣着体面,言谈也文雅些。
邻近一桌坐着三个士人模样的男子,头戴漆纱笼冠,身着交领襕衫,正在议论时政。
“……河北虽平,然元气大伤。去岁苻洛、苻重之乱,波及幽、冀、平三州,战事绵延数月,田畴荒废,流民遍地。今春粮价飞涨,洛阳粟米已至八十文一斗,听说邺城那边更贵。”
“朝廷已命长乐公总督河北善后,开仓赈济,然杯水车薪。更兼今岁春旱,若夏粮再歉收,只怕……”
“只怕民变再起,去岁成皋张卓之乱,便是前车之鉴。饥民易子而食,焉能不反?”
“说到成皋,那位王府君倒是手段了得。平叛之后,不但不安抚休养,反倒大兴土木,修渡口、复工坊、建瓷窑。听说还重用一寡妇行商,将郡中商事尽委其手。这般作为,豫州非议可不少。”
“非议归非议,人家确是做出了政绩。成皋、巩县如今商旅往来,工坊林立,流民得以安置,税赋日增。我听说去岁冬河南郡上缴的粮帛,比前年多了两成。这般实绩,谁又能说什么?”
“话虽如此,可他那套‘通商惠工’,终究非治国正道。农桑为本,工商为末,本末倒置,终非长久之计。”
“时移世易,岂可拘泥古训?如今天下纷乱,百姓流离,能安民足食便是大功德。王府君年轻敢为,不拘一格,未必不是一条新路。”
“新路?只怕是险路。平原公镇守洛阳,对他可不怎么待见。去岁州府宴上,我听闻平原公当众欲将成皋商事转交邹荣,被王府君婉拒。这般拂逆上意,日后恐生祸端。”
“这就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了,来,饮酒饮酒……”
尹纬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眸光深敛。
平原公苻晖与王曜有隙,他是知道的。
昔年太学崇贤馆那场辩论,他虽因腹痛不在场。
但事后自是了然。
苻晖骄横,王曜刚直,两人针锋相对,结下梁子。
后来王曜屡次立功,声名鹊起,苻晖心中忌惮,也在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