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间束一条青布带,悬上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
对镜束时,他望着铜镜中那张脸。
面庞瘦削,颧骨略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眸色沉暗,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
下颌已修成长须,修剪得整齐,却掩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整理完毕,他推开房门。
廊下已有驿卒在洒扫,见他出来,躬身问安。
尹纬略一颔,步出驿馆。
通远驿在东市南侧,出门便是熙攘街市。
时值辰初,市鼓刚响过三通,各色铺面正卸下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摆出货物。
蔬果摊上堆着新摘的荠菜、蔓菁、早韭,水灵灵泛着翠光;
肉铺前挂着半扇羊肉,庖丁正操刀分割;
布帛行里,绢、绫、罗、锦,五色斑斓悬满木架;
更有胡商铺面,摆着西域来的琉璃瓶、瑟瑟石、香料、毛毯,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尹纬缓步而行,目光扫过市井百态。
洛阳终究是洛阳,虽经永嘉之乱、石赵、前燕之衰,然自苻秦定都长安,以此地为陪都,十年经营,已渐复旧观。
街巷齐整,屋舍俨然,行人衣着虽未必华贵,却大多整洁。
贩夫走卒、士人商贾、僧侣胡商,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倒也显出几分太平气象。
只是这太平底下……
尹纬在一处粥铺前驻足。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泥炉,炉上大釜热气蒸腾,粥香混着豆腥气飘散开来。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系着油腻围裙,正麻利地给客人盛粥。
食客多是市井小民,捧着粗陶碗,或蹲或站,呼噜噜喝着。
“一碗豆粥,两张胡饼。”
尹纬寻了个靠墙的座位坐下。
“好嘞!”
掌柜应声,不多时端上粥和饼。
豆粥是粟米混着豆子熬的,稠厚,撒了一撮盐末。
胡饼烤得焦黄,面上沾着芝麻。
尹纬掰开饼,就着粥慢慢吃。
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在闲聊,声音粗豪,毫不避人。
“……听说了没?成皋那边又出新瓷了,青盈盈的,比越窑的也不差!”
“可不是,我表兄上月从巩县回来,带了一套碗盏,那釉色,啧啧,跟玉石似的。说是便宜,一套才百来文。”
“百来文?邹家铺子里,一套越窑青瓷要五百文!”
“所以啊,现在洛阳有点钱的人家,都托人去巩县买。那丁娘子,真是女中豪杰,一个寡妇,能把生意做到这份上……”
“丁娘子算啥,背后是那位王府君!人家年纪轻轻就是太守,听说还是已故王丞相的儿子,天王亲自点的将!去岁在成皋平叛,今年又搞什么‘通商惠工’,渡口、工坊、瓷窑,弄得红红火火。咱们洛阳好些匠人,都往那边跑,工钱给得高!”
“可不是,我邻居张家老二,原本在洛阳铁匠铺做学徒,每月才给三百文,还不管饭。年前跑去成皋,如今在官营工坊,月给五百文,包吃住,听说还学了新式淬火法……”
“这王府君,倒是个做实事的。”
“做事是做事,可也得罪人。听说平原公就不太待见他,还有邹家那些大商号,恨得牙痒痒。断了人家财路嘛……”
尹纬静静听着,粥碗见底,胡饼也吃完了。
他放下碗,摸出三枚五铢钱搁在案上,起身离去。
走出粥铺,日头已升高了些。
春光正好,洒在街巷屋瓦上,暖洋洋的。
尹纬心中那点犹疑,此刻消散了大半。
王曜在成皋、巩县所为,他在长安亦有耳闻。
吏部往来公文里,偶尔会见到河南郡的奏报,提及渡口兴建、工坊复产、瓷窑出瓷,言辞简略,却也能窥见一二。
更有徐嵩在长安令任上,来找他叙谈时,曾与他提到“子卿在河南,颇有所为。”
只是耳闻终不如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