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定大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按住棋枰,笑道
“尹胡子,这次你可猜错了!你且抬头看看,子卿是魁,元高第三,胡空第六,连吕二都混了个四十八!你嘛……”
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
尹纬执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曜脸上。
王曜迎着他的目光,沉静而肯定地点了点头,清晰地笑道
“景亮,你位列第五。”
刹那间,学舍内一片寂静。
尹纬那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上,骤然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瞳孔微微收缩,捏着棋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枚莹润的白玉棋子,“嗒”的一声轻响,跌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格线上,微微弹跳了一下,滚落一旁。
第五……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太学两载,每逢季考,无论他答策如何精辟,论理如何透彻,名次总被刻意压在十几名开外,从未有过例外。
他深知此乃祭酒王欢对其家世背景与平日言辞锐利的压制与保全。
他早已习惯,甚至对此不抱任何期望。
然而此番,在这决定前程去留的结业考上,王欢竟将他擢升至第五!这绝非寻常博士所能决定,必是祭酒亲自裁断!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酸涩交加。
是了,王祭酒……
他并非不察己才,亦非一味打压。
在这卒业关头,他终究是顶住可能存在的物议,给予了这份沉甸甸的认可!
这不仅是排名,更是一种无声的期许与认可,一种越门户之见的士林风骨!
自己往日虽对太学规矩、对秦廷权势多有冷嘲,然对王祭酒此人,其学问、其气度、其护才之心,内心实怀有深切的敬意。
此刻,这份敬意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干柴,轰然燃起,化作满腔的感激与……一种久违的、名为“知遇”的暖意。
他迅垂下眼睑,浓密的虬髯遮掩了瞬间失控的神情。
俯身,默然拾起那枚跌落的棋子,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上摩挲着,仿佛要借此平复内心的激荡。
良久,方听他声音略带一丝沙哑,低声道
“哦?第五么……祭酒……与诸位博士,倒是错爱了。”
他竭力想让语气显得平淡,甚至带上一贯的冷峭,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徐嵩心思细腻,察觉到他情绪异样,温言道
“景亮兄才学卓绝,判牍析理尤见功力,位列第五,实至名归。祭酒与诸位博士,秉公取士,慧眼识珠。”
王曜亦道“景亮之才,早该如此,此前种种,不过是磨砺罢了。”
尹纬抬起头,目光扫过王曜、徐嵩,又掠过一脸喜色的杨定、吕绍,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逝,终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嘴角扯出一抹惯有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罢了,既入彀中,便随波逐流吧。”
他重整棋局,将手中白子稳稳落下,“啪”的一声清响,仿佛也将方才那瞬间的失态,彻底封入了棋枰的方圆之内。
众人知他性情,见他如此,便也不再深言,学舍内重新充满了吕绍兴致勃勃讨论晚间去何处庆祝的喧闹声,以及杨定打趣他要“放血”的豪爽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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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巳时正,崇贤馆前的广场上,前五十名学子依名次序列,肃然站立。
人人皆换上了最为庄重的青衿礼服,头戴黑介帻,腰束革带,足蹬黑履,虽衣衫质料有差,然此刻皆屏息凝神,望向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