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王欢与司业卢壶立于崇贤馆高大的丹墀之上。
王欢今日未着官服,仅穿一袭半旧的石青色湖绉直身袍,宽袍大袖,随风轻拂,头上亦未戴冠,仅以一根青玉簪束住斑白银。
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而深邃,缓缓扫过台下五十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仿佛要将每一张脸都刻入心中。
卢壶则身着正式的深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悬银鱼袋,神色端肃,垂手立于王欢侧后方。
秋风掠过广场,卷起几片枯黄的柏叶,更添几分肃穆。
王欢向前略踏一步,清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学子耳中,如同古寺晨钟,涤荡人心
“诸生。”
他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智慧的沉淀。
“今日尔等立于此处,青衿列榜,名列前茅,标志着两载太学生涯,至此圆满。老朽忝为祭酒,目睹尔等从懵懂少年,成长为今日之国家栋才,心中欣慰,难以言表。”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王曜、韩范、徐嵩、权宣褒……直至队列末位的吕绍等人。
“太学数载,尔等所习,非止章句训诂,更是修身砺行、明体达用之学。尔等于此论经辩史,于此体察农桑,于此激扬文字,亦于此初识家国天下、民生疾苦。老夫望尔等铭记,学问之道,终极在于‘经世’与‘安民’。徒具文采,不过雕虫;空谈性命,终是虚妄。唯将胸中所学,化为利国利民之实策,方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朝廷养育之恩,亦不负尔等自身之抱负。”
他的话语渐转沉凝
“然则,今日之圆满,亦是明日之开端。踏出太学之门,便是投身于滚滚红尘、滔滔乱世。庙堂之上,非尽坦途;江湖之远,亦有风浪。尔等将来,或居台阁,参赞机要;或牧守州县,抚育黎元;或效命疆场,扞卫社稷。无论身处何地,身居何职,望尔等永持三心。”
“一曰敬畏之心。敬畏天道,敬畏律法,敬畏民心。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二曰仁恕之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体恤百姓艰难,哀矜孤寡弱质。为政之道,在于宽猛相济,然根本仍在仁心。”
“三曰坚忍之心。世事多艰,前程未必一帆风顺。遇挫不馁,临危不惧,守其初心,始终如一。如此,方能在浊世中立定脚跟,不负平生所学。”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王曜身上,带着深沉的期许,旋即又扫过众人
“老夫老矣,来日无多,然见尔等英杰辈出,如晨曦之阳,光芒初绽,便觉这天下大势,虽云诡波谲,然正气犹存,希望未绝。望尔等好自为之,善自珍重,他日……皆能成为撑持这华夏江山、安定这兆民百姓之真正栋梁。”
言罢,王欢后退半步,微微颔。
广场上一片寂静,唯有秋风呜咽。
众学子皆心潮澎湃,深深揖
“谨遵祭酒教诲!”
王欢讲毕,司业卢壶上前一步。
他面容整肃,目光扫过台下,沉声道
“祭酒金玉良言,尔等当时刻铭记于心,付诸实践。”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宣布
“以下念到名姓者,稍后可至博士厅,凭太学符牌领取结业文牒。此牒乃尔等身份凭证,亦是入宫面圣之凭据,务必妥善保管,不得有失!”
他顿了顿,声音愈洪亮清晰
“诸生听令!十月二十七日,辰时正刻,务必抵达宫城司马门外聚集,不得延误!届时,将由本司业亲自引领尔等入宫,觐见天王,参加御前亲试!”
此言一出,台下学子神情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凝重。
卢壶目光如电,继续告诫
“宫禁重地,法度森严。尔等需提前整饬仪容,衣衫务必整洁。届时于司马门外静候,不得喧哗,不得私语,不得左顾右盼!一切行止,皆需遵从中官指引。若有违逆,轻则斥退,重则究办,绝不宽贷!切记,切记!”
他将注意事项再三申明,直至确认众学子皆已听清记牢,方最后说道
“今日之后,尔等便可回去预备。望尔等善加利用这几日光阴,沉心静气,以期御前亲试,再展才华,报效国家!……解散!”
随着卢壶话音落下,崇贤馆前的肃穆气氛稍稍松动。
五十名学子再次向阶上的王欢与卢壶深深一揖,而后方各自缓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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