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玛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特别宽大,裤腿拖在地上,袖口卷了三圈才露出手。
“陈述先生!陈述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阿达玛的法语说得又快又急,在走廊里回荡出像连珠炮一样的音节。
英格丽德刚好推着轮椅从观察室出来,帮陈述做了同声传译。
“他说,他刚才在窗户边上往下看,看到下面围了起码一百多号人。还有那个爬围栏被刺扎了手的法国人,他想知道,这些人是不是都来看麦金利的?”
陈述走到走廊中间,站在两间病房的门之间。
“不全是,有一部分是来看麦金利的,有一部分是来看您的,阿达玛先生,还有一部分是来看郑叔的。”
“来看我?”
阿达玛用手指着自己胸口,一脸难以置信。指了又指,指了好几下。
“我一个开出租的,在达喀尔拉客拉了二十年,最远的客人是从机场拉到戈雷岛,赚了三十美金小费,乐得我一晚上没睡着。谁会来看我?”
“我连塞内加尔电视台都没上过,达喀尔街坊邻居倒是认识我,但他们没钱买机票飞到南太平洋。”
“net的记者今天早上在码头采访了一个人,是塞内加尔驻华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参赞说,阿达玛先生是塞内加尔第一个参加基因编辑临床试验的公民。”
“如果治疗成功,将具有里程碑意义。他的原话是,阿达玛·迪亚涅先生代表的是整个非洲大陆对前沿医学的期待。阿达玛先生,您现在是塞内加尔的骄傲了。”
阿达玛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热水杯差点滑下去。赶紧双手捧住,贴在胸口上。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心口,心跳得比在达喀尔早高峰拉客还快。
“参赞?参赞是什么级别?比我小舅子那个地下钱庄的代理点负责人大不大?”
“我小舅子管三个街区,参赞管多少?”
“参赞管一个国家的外交事务。文化参赞管文化交流。您这个级别的文化交流,在塞内加尔算头一份。比您小舅子管得宽一点。”
阿达玛倒吸一口气,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用刚学会的中文说了三个字。
“没问题。”
老郑在对面病房听到这句话,隔着走廊喊了一声。
“老阿!你说的这三个字是中文里最好用的三个字!比我学的‘好着’还好用!‘好着’是给我自己打气的,‘没问题’是给别人打气的!”
阿达玛听到喊话,探出头来用法语回了一句。
英格丽德的语音合成器同步翻译。
“他说,在达喀尔开出租车最常说的三句话是‘没问题’‘马上到’‘前面右拐’。现在前面右拐拐到了南太平洋,马上到是到了上帝之手,没问题是他对你们最大的信任。”
“他说他不会说中文的‘谢谢’,只会说法语的‘merci’。能不能用‘没问题’代替。”
陈述站在走廊中间,左右各一间病房。
一边是华国县城退休针灸师,一边是塞内加尔出租车司机,另一边走廊尽头是美国的参议员。
三个人的出身差距比太平洋还宽。但躺在这条走廊里的病床上,都一样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臂上都插着留置针,病历上都贴着“肝癌三联方案临床第一期受试者”的标签。
编号一个挨一个。
老郑是南岛国oo2。阿达玛是南岛国oo3。麦金利是南岛国oo4。小苹果是南岛国oo1。
在一个十一岁的罕见病小女孩后面排着的,是五十四岁的针灸师、四十七岁的出租车司机、七十二岁的参议员。编号不分年龄,不分国籍,不分财产。
跟灯塔的光束一样,扫过去的时候一视同仁。
医疗中心外围。椰子树下。
各国记者自形成了一个临时新闻中心。有人搬来了折叠桌,有人拉来了电源延长线,有人从码头的便利店买光了所有的冰镇椰子。
苏珊坐在一张帆布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写当天的报道草稿。稿子的标题是《三个病人,一个方案,零特权》。
写到一半,BBc记者走过来,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
“苏珊,你看看这个。《柳叶刀》肿瘤学分册的主编在推特上了一条推文。他说,上帝之手的肝癌三联方案正式论文已经通过同行评议,将在下周一正式表。”
“他用的形容词是,‘本刊近十年最具争议性的临床方案’。注意,‘最具争议性’后面没有加‘之一’。”
苏珊接过手机,把推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最具争议性’,没有加‘之一’。这是夸奖还是批评?”
“不知道。但《柳叶刀》主编从来不用这种措辞形容一篇论文。他上次用‘最具争议性’是十年前的基因编辑婴儿事件,那次是批评。这次不一定是批评。”
“因为他在推文后面又加了一句,‘但数据本身的完整性无可挑剔’。‘无可挑剔’这个词在学术圈的分量,相当于奥斯卡最佳影片。”
喜欢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请大家收藏。我在东莞夜总会当保安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