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栏外面,一群自媒体主播正在抢机位。
一个华国来的主播把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镜头喊。
“家人们!家人们!看到我身后的白色建筑了吗?这就是上帝之手医疗中心!美国参议员麦金利就在里面!还有咱们华国的一个老乡!湖南郴州的老郑!五十四岁!肝癌晚期!家人们把‘加油’打在公屏上!”
弹幕呼啦啦飘过去。
大部分是“加油”,夹杂着几条“这是不是割腰子的地方”和“老郑的九万块钱打水漂了”。
主播眼尖,看到后面那两条,马上回怼。
“说割腰子的那位,你见过割腰子的地方有哈佛教授坐诊吗?说打水漂的那位,九万块钱换一条命,你告诉我哪家保险公司有这个杠杆?”
“九万块买一个临床一期名额,这不是打水漂,这是买彩票!而且是人家先帮你刮了一半开奖区的那种!”
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涨。
主播更来劲了,把镜头对准围栏上的告示牌。
“看到没看到没?刺是真的!这不是跟你说着玩的!人家不是旅游景点!人家是真在治病!”
“知道为什么不让参观吗?因为里面正在做基因编辑!基因编辑知道吗?就是把你的dna剪开,把坏的剪掉,把好的接上去!跟剪片子一样!”
“剪片子你们懂吧?我平时剪视频用的那个软件叫pR,他们用的叫cRIspR!差不多意思!都是剪!”
弹幕笑疯。有人刷“cRIspR是剪视频的吗”,有人刷“主播你剪一个dna给我看看”,还有人刷“这个主播的嘴比基因编辑还快”。
主播不管那些,继续举着手机往里拍。
镜头拉近,能看见医疗中心门口站着两个安保人员。
穿着浅蓝色制服,胸前印着南岛国国徽,腰上别着对讲机。表情跟告示牌上的刺一样严肃。
其中一个正在跟一个企图翻越围栏的法国记者交涉。
“先生,围栏上有刺。告示牌上写得很清楚。您刚才爬的时候左手掌心应该已经碰到了一根。不是毒刺,是铁刺,会破皮,会流血,会疼。”
“那边有急救箱,创可贴免费。但下次再爬,我就不给您开门了。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跟刺一样真实。”
法国记者捂着左手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嘀嗒嘀嗒掉在石灰地面上。
旁边一个拿着相机的日本记者递过来一张创可贴,鞠了一躬。
“失礼了,这是我从东京带来的,防水型。南太平洋的湿度比较高,普通创可贴容易脱落。”
法国记者接过创可贴,用法语嘟囔了一句“这鬼地方连刺都这么认真”。日本记者没听懂,但出于礼貌又鞠了一躬。
两个人站在围栏外面,一个按着流血的手掌,一个抱着相机,一起仰头看着医疗中心三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窗帘还在动,人影还在走。看不清楚谁是谁。
医疗中心内部。三楼特护病房。
老郑躺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佛珠是女儿买的,不是名贵木材,就是庙门口小摊上十五块钱一串的那种。每颗珠子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佛”字。
攥了半年,珠子磨得亮,有几个“佛”字已经快磨平了。
“郑叔,感觉怎么样?”
陈述推门进来,白大褂口袋里插着那支移液器和那片椰子枯叶。枯叶边缘更卷了一点,但颜色还是黄褐色的,没碎。
“感觉嘛,说不上来。要说紧张,我给我自己号过脉,脉象不算太乱。沉取有点弦,弦脉说明有压力。要说怕,好像也不太怕。”
“我活五十四年,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女儿供到大学毕业。她上个月在县城中学当上英语老师了。有编制的那种,我老郑这辈子不亏了。”
“您知道另外两位受试者是谁吗?”
“知道。对面那个非洲兄弟,叫阿达玛,刚才过来串门,说了半天法语我一个字没听懂。护士帮忙翻译,说他开出租车开了二十年,最大的愿望是等病好了带着老婆去巴黎看铁塔。”
“我说铁塔有什么好看的,不如郴州的苏仙岭。他说苏仙岭是什么。我说是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口井,井水能治病。他说那不是跟这个医疗中心差不多。我说差远了,苏仙岭的井水是神仙给的,这里治病的是人。”
“那神仙和人的区别是什么?”
“神仙不收费,人收费。”
老郑把佛珠绕在手腕上,抬头看着陈述。
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县城老中医特有的狡黠。那种狡黠看透了很多事,但不说透。
“不过收费也有收费的好处,收费说明人家有底气。神仙治病不收钱,但神仙不打包票。你们收钱,你们也不打包票。但这钱是用来做研究的,不是揣进自己腰包的。”
“冷月审计,一笔一笔算出来的。这话我听张教授说过好几遍。我信张教授,所以我也信冷月,虽然我没见过她。”
“您想见吗?”
“还是别见了。能让她审计的人,肯定比我们这些病人更难缠,这种女人,我敬而远之。”
“我老婆就是这类型的。我开诊所的时候她管账,每一包针都数得清清楚楚。少一包针她能问我三天。”
陈述笑了一下,嘴角刚弯起来,对面病房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