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之前得给狗群添新血了。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盘算了好几天,黑豹黄虎虽然还能跑能咬,但到底岁数摆在那儿了,耐力一年不如一年,去年秋猎的时候黄虎追到后半程舌头都拉成了一条红线。白尾和虎子还顶得住,但狗群不能只靠两条老狗撑着,得培养下一拨了。青狼花背虽然胆量练出来了,但还小,正经上猎场还差着火候,得再添两条大狗崽,从小跟青狼花背一起长,往后配合起来才顺当。
他心里早有人选了——额尔德尼的部落。额尔德尼家的猎狗是整个老林子里最好的种,祖上连着七八代都是猎狗,比屯子里那些串了不知道多少回的狗强到天上去了。去年额尔德尼说他们家的老母狗怀了崽子,算算日子现在差不多该断奶了。卓全峰把烟屁股掐了,“三丫,收拾收拾,跟我去一趟额尔德尼那儿。”三丫从屋里探出头来,“去干啥?”“抓狗崽。”三丫眼睛一亮,把怀里抱着的黑豹往炕上一放,套上褂子就往外跑,“等等我!”
三丫今年虚岁十四了,个头窜了一大截,已经到卓全峰的肩膀了,两条辫子又粗又黑,走路带风。黑豹跟在她脚边颠颠地跑着,尾巴翘得老高。五丫六丫听见动静也跑出来,“爹你们去哪儿?”“去额尔德尼家抓狗崽。”“我也去!”“我也去!”卓全峰看了她们一眼,“山路远,走不动了我可不背。”五丫六丫对视一眼,“我们能走!”七丫福丫在炕上听见了也爬下来要跟着去,被胡玲玲一手一个拎回去了,“你们还小,在家跟娘玩。”俩小丫头趴在窗户上看着爹和三姐走出院门,福妹拍着玻璃喊“三姐回来给我看小狗”,三丫回头冲她们摆了摆手。
出了屯子往老林子深处走了十来里地,路越来越窄,最后干脆没路了,只在灌木丛和树根之间有一条勉强能走人的空隙。卓全峰走在前面用猎刀砍开挡路的藤条和树枝,三丫跟在后面,黑豹跟在她脚边。老猎王和小猎王飞在头顶,在树冠的缝隙里穿来穿去。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一片林间空地上散落着几座用桦树皮和兽皮搭的撮罗子,尖尖的顶,顶上冒着淡淡的青烟。空地上几个鄂伦春小孩正追着一条半大狗崽跑,看见有人来了,小孩呼啦一下跑进了撮罗子里。
额尔德尼从最大的那座撮罗子里掀开兽皮门帘出来了,看见卓全峰老远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手臂上的筋一根一根地鼓着,常年跟驯鹿和猎狗打交道的人身上带着一股山林的气味,混着兽皮和松脂的味道。卓全峰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两个人都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一下。“全峰兄弟,我就猜你这几天该来了。”额尔德尼说话带着浓重的鄂伦春口音,嗓门沙沙的像砂纸蹭木头,“狗崽断奶了,胖乎乎的,我给你留着呢。”
额尔德尼带着他们走到撮罗子后面一个用木杆搭的狗窝前面,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干草帘子。狗窝里趴着一只灰褐色的老母狗,看见人来耳朵抿了抿没动地方,它肚子底下挤着两只狗崽,一公一母,毛色青灰带黑斑,跟黑豹黄虎小时候一模一样。狗崽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拱着母狗的肚子找奶吃,小爪子粉嫩嫩的,肉垫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皮膜。三丫蹲在狗窝前面,屏着气不敢大声喘,黑豹凑过来伸鼻子闻了闻狗崽,狗崽被黑豹的鼻息喷得缩了一下身子,又继续拱着吃奶。老母狗抬头看了黑豹一眼,喉咙里压了一声低低的呜,黑豹退了一步,尾巴摇了摇。
额尔德尼蹲下来把两只狗崽从母狗肚子底下捞出来,母狗哼哼了两声没拦着。狗崽被提在半空,四条小短腿悬空蹬着,嘴里吱吱地叫。额尔德尼把狗崽翻过来看了看,“公的骨架大,将来能长到比黑豹还大一圏。母的性子稳,跟着母狗学得快。”卓全峰接过来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公的沉手,爪子粗壮,比他小拇指还粗一圈,肉垫厚实。母的轻一些,但毛色匀称,背上一道深色的花纹从脖子一直延伸到尾巴根,像一道墨水画出来的纹路。“好崽。”卓全峰把狗崽放进三丫怀里,三丫小心翼翼地兜着两只小东西,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爹,我给他们起名了,公的叫青狼,母的叫花背。”卓全峰看了她一眼,“名字都起好了,那就这么叫。”
额尔德尼进了撮罗子,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奶茶递给卓全峰,“全峰兄弟,喝茶。”卓全峰接过来喝了一口,奶腥味混着茶叶的苦涩,热腾腾的。三丫蹲在撮罗子外面的草地上,把两只狗崽放在自己腿上,狗崽拱来拱去地找奶吃,用嘴拱她的手指头。黑豹蹲在旁边歪着头看,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狗崽身上的奶膻味。额尔德尼蹲在卓全峰旁边,“今年驯鹿少了十来头,让熊糟蹋了好几头。”卓全峰把奶茶碗放下,“熊在哪个方向?”“老黑山背后那一带,进了秋就来了,天黑了才出来。”卓全峰点了点头,“秋天腾出手了帮你看看。”额尔德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卓全峰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票子递给额尔德尼,“狗崽的钱。”额尔德尼推了回来,“咱兄弟不讲这个。”卓全峰又把钱塞过去,“两条好狗崽,不能白拿。你要不收我下次没脸来了。”额尔德尼接了钱,没数直接揣进了皮袍子里,“下回进山带酒来就行。”两个人蹲在撮罗子前面又抽了一袋烟,说了会儿老林子里的闲话。日头西斜的时候卓全峰站起来,“走了,趁着亮赶回去。”他把两只狗崽放进三丫的背篓里,三丫把背篓背在胸前,兜着两只小东西往回走。额尔德尼送到林子边上,“全峰兄弟,秋猎的时候叫我一声,一起去。”卓全峰摆了摆手,“到时候让人带话。”
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慢,三丫走得稳,每一步都小心护着胸前的背篓,背篓里的狗崽已经睡着了,蜷成两团毛球,肚子一鼓一鼓地喘气。黑豹跟在三丫脚边,时不时抬头看看背篓,鼻子抽两下又低下去继续走。老猎王和小猎王飞在头顶,暮色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卓全峰走在前面,猎刀开路,裤腿上沾满了草籽和苍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