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没住点儿。头一天是毛毛细雨,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响,像蚕吃桑叶。第二天雨变大了,从屋檐上往下淌水,院墙根底下的泥地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第三天最邪乎,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水往下倒,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泥水,白尾蹲在狗窝口看着雨发呆,虎子干脆趴着不动了。黑豹黄虎挤在狗窝最里面,青狼花背趴在它们中间,六条狗缩成一团。五只鹰蹲在屋檐底下排成一排,雨水从它们翅膀尖上一串一串地滴下来。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刚点着就被雨雾打湿了一半,他索性把烟掐了,看着院子里的积水顺着墙根的排水沟往外流,哗哗地响。
四丫趴在窗台上看雨,用鹿角笔在画本上画雨丝和屋檐下的水帘。五丫六丫实在憋不住了,趁着胡玲玲在灶房忙活的空档,偷摸跑进院子里踩水玩,鞋湿了裤腿也湿了,被胡玲玲提着耳朵拎回来按在炕上换了干衣裳。七丫福丫趴在炕上拍着窗户看院子里雨打出的水泡,福妹指着水泡喊泡泡,七丫也喊泡泡,俩小丫头喊得起劲。卓全峰听着屋里闺女们的动静,伸手摸了摸窗台上晾着的羊皮,羊皮还没干透,摸着潮乎乎的。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天亮的时候卓全峰推开门,院子里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但地上还汪着一洼一洼的水坑,映着天光晃晃荡荡的。老柞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一碰就哗啦啦地往下掉。空气里全是泥土翻出来的腥气,混着青草和树叶泡过水之后那种清冽的味道。太阳从山梁后面升起来,照在满院子的水珠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场雨下得好。”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山里的药材吸足了水分,根都涨圆了,再不挖就要烂在土里了。”他站起来回屋把猎枪摘下来擦了一遍上了油挂回去,从墙角的背篓里翻出药铲和鹿骨签子,又在背篓底上垫了一层干布。胡玲玲从灶房探出头来,“今儿上山?”“嗯,趁着天晴赶紧挖,再晚了药材就老了。”卓全峰把背篓背好,又往里头塞了几个饼子和水壶。白尾虎子从狗窝里跑出来站在院门口摇着尾巴,黑豹黄虎跟着出来了,青狼花背也出来了。卓全峰看了看六条狗,“白尾虎子跟我走,黑豹黄虎留家,青狼花背也留着。”黑豹蹲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喉咙里压了一声低低的呜。三丫从屋里跑出来,“爹我也去!”卓全峰看了她一眼,“在家帮你娘晒蘑菇,今天不带人。”三丫噘着嘴蹲在了门槛上。
卓全峰带着白尾虎子出了屯子往老黑山的方向走。山路被雨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鞋底沾半斤黄泥,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在石头上刮鞋底。白尾在前面探路,浑身沾满了泥点子,尾巴尖上甩着一串泥水。虎子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卓全峰踩过的脚印里,省力气。露水从树冠上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打在他的帽檐和肩膀上,没走多远褂子就湿了大半。老猎王和小猎王飞在头顶,雨后初晴的气流让它们飞得比平时高,在天上兜着圈子。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林子上空,偶尔啾一声。
翻过一道山梁,卓全峰放慢了脚步。前面是一面朝南的阳坡,坡上的草被雨水压得趴在地上,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些草叶子底下,一片淡黄色的茎秆正从泥土里钻出来。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草叶,茎秆上的叶子已经黄了,但根部的泥土鼓起来一个小包,用手指头轻轻一抠就露出了淡黄色的根须。“党参。”他放下背篓,从里头掏出药铲,蹲在党参旁边用小铲子斜着往土里刨。他的手指头顺着根须的方向一点点地抠,党参的根须比筷子还细,稍微用点力就断了,断一根少卖两毛钱。他整个身子趴在地上,左胳膊肘撑着地,右手捏着鹿骨签子挑土,牙齿咬着舌尖,把根须周围每一粒土都剔干净了再往外拔。一根完整的党参从土里抽出来的时候,根须一根没断,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好参。”卓全峰把党参放进背篓里,又开始挖第二根。这面阳坡上的党参成片成片地长着,雨水把根茎泡得饱胀,轻轻一碰就露头。他一口气挖了两个多时辰,背篓底上铺了一层党参,用草叶子垫着免得互相压断根须。白尾趴在他旁边打盹,虎子蹲在坡顶上放哨,偶尔有一只野兔从灌木丛里蹿过去,两只狗耳朵动一下又不动了。太阳爬到头顶正中的时候他直起腰来,后腰酸得直不起来,蹲久了膝盖也僵了,扶着药铲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腰伸直。背篓里的党参约有十来斤,根须完整,品相好。
他喝了口水,啃了半个饼子,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石砬子下面的阴湿处,地面上的腐殖土黑得发油,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卓全峰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上的落叶和草根,露出来的泥土是深褐色的,用手一捏能捏出水来。他掏出药铲在腐殖土里探了探,铲尖碰到了一截硬东西,他顺着那截硬东西的走向慢慢往外挖——先是露出来一段紫红色的茎秆,然后茎秆顶端串着一串淡黄色的小花,花已经谢了大半,结了一排小蒴果。再往下挖,根块慢慢露出来了,粗壮饱满,比成人的大拇指还粗一圈,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横纹。“天麻。”卓全峰的眼睛亮了一下。天麻比党参金贵,野生天麻更是稀罕东西,供销社收八块钱一斤,是党参的三倍还多。
他把天麻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清干净,鹿骨签子剔着根须上的泥,动作比刚才挖党参的时候还慢还细。一根天麻从土里完整的出来,根块粗得像个小地瓜,沉甸甸的。连着挖了好几个时辰,这片阴湿坡地上的天麻挖了十来个,个个粗壮完整,最大的那个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才把最后一块天麻挖出来,背篓里党参和天麻摞了小半篓,他蹲在石头上歇了一会儿,把烟点上了。
白尾忽然从坡顶上站起来竖起了耳朵,朝着山下的小路低低地呜了一声。卓全峰抬眼看过去,小路上有个人影在往上走,歪歪斜斜的,背着一个大背篓。走近了才看清是王铁柱,裤腿上全是泥,脸上汗淌得一道一道的,背篓里空荡荡的只放了两把药铲。“全峰叔!我猜你就上山了。”王铁柱喘着气走到跟前蹲下来,“我家那几亩苞米地让雨泡了,趁着天晴出来挖点药材贴补贴补,全峰叔你带我一段呗。”卓全峰把烟掐了,“跟着吧,南坡党参多,你去那边挖。”王铁柱乐得下巴都合不拢了,“好嘞好嘞!”
两个人蹲在南坡上又挖了一个多时辰。王铁柱是生手,一铲子下去铲断了两根党参的根须,心疼得呲牙咧嘴。卓全峰蹲在旁边手把手地教,“斜着铲,别直着戳。手指头顺着根须的方向掏土,一点一点地挑,别急。”王铁柱学得认真,后来挖的几根虽然还是断了几条细须,但比前两根完整多了。两个人挖到太阳快落山才收工。王铁柱的背篓里也有六七斤党参了,虽然品相不如卓全峰的好,但供销社收的时候只看重量不看品相,能卖个十来块。王铁柱把背篓背好,咧嘴笑着,“全峰叔,跟着你采药比种地强十倍!种地一年到头也就几百块,这一天就挣了十来块。”卓全峰把背篓拎起来背上,“药材不能贪多,挖完了这块坡得等三五年才能再长出来。要留根,不能连窝端。”王铁柱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林子染了一层金黄色。白尾走在前面,虎子跟在最后面,两条狗身上沾满了泥和草叶子。卓全峰和王铁柱一前一后地沿着山路往下走,背篓里的药材沉甸甸的坠着肩膀。走到屯口大柳树底下的时候,王铁柱说全峰叔你慢走我拐回家了,卓全峰嗯了一声,王铁柱走了几步又回头,“全峰叔明天还去不?”卓全峰说,“歇一天再去了。”王铁柱点头走了。
卓全峰推开院门的时候,七个闺女正围在院子里洗药材。大丫二丫蹲在水盆边上搓党参上的泥,三丫四丫各自蹲一个水盆,五丫六丫挤在一盆边上搓,七丫福丫蹲在旁边用小手在水盆里搅着玩。胡玲玲坐在灶房门口的石板上搓党参上的细须,六个人围了一圈洗,院子里的水盆排了三个。卓全峰把背篓卸下来往地上一倒,党参和天麻滚了一地。五丫六丫围过来看,“爹这大疙瘩是啥?”“天麻,比党参贵三倍。”六丫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块天麻,“好大!”四丫已经蹲在旁边开始画了,画天麻的紫红色茎秆和淡黄色小花。
胡玲玲站起来走到药材堆前蹲下来翻了翻,“这次挖得多。”她把党参和天麻分开,党参的细须一根一根捋顺了用草绳扎成小把,“天麻得赶紧洗了晾干,不然闷着要烂。”大丫二丫把天麻端到水盆里搓洗,天麻上的泥是黑褐色的,搓下来把一盆水染得跟墨汁似的。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看闺女们一人一个小板凳围着水盆搓药材,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五丫说她的手搓得都起皱了,六丫说你那是泡的,五丫说你的也皱了不信你看,六丫伸出手看了看真的皱了,俩人对视一眼笑了。七丫福丫蹲在盆边搅水,搅得水花溅到三丫脸上,三丫说俩小祖宗消停会儿行不,七丫福妹举着湿漉漉的手对着三丫甩,三丫躲着笑骂“这俩欠收拾”。
胡玲玲把洗好的党参一串一串地挂在屋檐下的绳子上,淡黄色的根须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天麻用干布擦干净了摆在窗台上晾着,紫红色的表皮在夕阳里泛着光。卓全峰走到屋檐下摸了摸挂着的那串党参,又看了看窗台上的天麻,算了一下分量——党参三十多斤,天麻也有十来斤,加一起卖供销社能进将近三百块。他回到门槛上坐下继续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舔着爪子,虎子趴在狗窝前面闭着眼。院子里闺女们的叽喳声渐渐小了,药材在绳子上轻轻摆着,屋檐下的灯盏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把院子里每个人的脸都镀了一层暖色。胡玲玲从灶房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门槛边上,“洗脚。”卓全峰把烟掐了把脚伸进盆里,水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放下去。白尾凑过来闻了闻水盆打了个喷嚏退了回去。五丫六丫还在院子里疯跑,三丫抱着黑豹坐在门槛上,四丫趴在窗台上在画本上描着天麻的花。夜风把屋檐下的党参吹得晃来晃去的,晾在绳子上的药材散发着泥土和草本植物混合的气味,很淡,但很好闻。卓全峰把脚从盆里提出来踩在鞋上晾着,屋里胡玲玲在喊闺女们回来吃饭了。院子里的人呼啦啦地往屋里走,门槛上只剩卓全峰一个人坐着擦脚上的水。白尾从院子里走过来趴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扫。老猎王蹲在屋顶上叫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传得老远。远处老黑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了,从青灰变成了墨黑,最后融进了夜空里看不见了。屋檐下的药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满院子都是泥土和草本植物泡过雨水之后那种干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