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金黄的光从西边的山梁上斜着铺下来,把屯子的土墙和栅栏都镀了一层暖色。推开院门的时候,五丫六丫呼啦一下围上来,“狗崽呢狗崽呢!”三丫把背篓放下来,两只狗崽被吵醒了,在背篓里吱吱地叫。五丫伸手就去抱,被卓全峰拦住了,“别急,让它们先在院子里跑跑认认地方。”他把狗崽从背篓里掏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泥地上,两只小东西缩成一团不敢动,四只小短腿扒着地,尾巴夹在两腿中间。五丫六丫蹲在旁边伸着手想摸又不敢,急得直跺脚,“让我抱抱!”三丫蹲下来把青狼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青狼缩着脖子,肉垫扒着三丫的膝盖,眼睛圆溜溜地转着打量这个陌生的院子。花背被六丫抱起来了,它倒是老实,伸舌头舔了舔六丫的鼻尖,六丫激动得喊,“它舔我了!”
黑豹从院门口走进来,凑到青狼跟前闻了闻。青狼缩着脖子往后躲,黑豹用鼻子顶了顶它的脑袋,低低地呜了一声。青狼慢慢放松下来,跟黑豹互相闻了闻鼻子。黄虎也从狗窝那边过来了,对花背的态度差不多,闻了闻鼻子,然后蹲在花背旁边不动了。白尾和虎子从远处看了一眼,没过来。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行,认下了,以后是一窝的。”七丫福丫在炕上听见动静,爬下来赤着脚跑出来,蹲在三丫面前看青狼,福丫伸手戳了一下青狼的背,青狼缩了一下。福妹也伸手戳了一下花背的背,花背回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头,福妹乐得咯咯笑,“小狗舔我了!”
晚上胡玲玲在灶台边上用热水烫了一碗糊糊,晾温了端给狗崽。青狼花背趴在一个破了沿儿的搪瓷盆前面,吧唧吧唧地舔着糊糊,尾巴从夹着慢慢地翘起来了,摇了两下。五丫六丫蹲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七丫福妹挤在她们中间,四个闺女把狗崽围了一个圈。卓全峰蹲在灶台边上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白尾旁边,黑豹黄虎蹲在狗崽后面守着,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两条老狗的眼神平静,新来的小东西会分走一部分注意力,但它们在这个家里待了够多年了,早就明白这个院子里的位置从来不是靠抢的。
夜里睡觉的时候,两只狗崽被三丫和四丫带上了炕。青狼蜷在三丫枕头边上,花背蜷在四丫枕头边上,两团灰白色的毛球贴在枕边一鼓一鼓地喘气。五丫六丫羡慕得不行,“我也要抱!”胡玲玲说一人一天轮着抱,五丫六丫掰着手指头算哪天轮到自己。卓全峰半夜起来添柴的时候看见四丫的手搭在花背背上,花背的小鼻子缩在四丫的手心里,睡得打着小呼噜。他把灶膛里的柞木柴添了两根,火苗重新旺起来,把屋里的影子晃了晃。窗外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的栅栏影子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白尾虎子黑豹黄虎都在狗窝里趴着,新来的两只小东西在炕上蜷着,这个家里的狗群又壮了一圈。秋猎的时候,白尾虎子带路,黑豹黄虎压阵,青狼花背学规矩,再加上老猎王小猎王的配合,今年秋天的猎场能比去年推得更远一些。卓全峰回到炕上躺下来,合上眼,听见窗外风吹着屋檐下的党参串子轻轻晃着,那声音像谁在细细地翻着书页。
狗崽抱回来之后又过了半个多月,青狼花背的胆子练出来了,在院子里能追着五丫六丫的鞋带跑,也敢跟黑豹黄虎抢食了。但卓全峰最惦记的不是狗群,是天上那两只鹰。
小猎王已经长成了跟老猎王差不多大的体型,翅展将近两米,灰白色的羽毛泛着淡青的光泽,翼尖上的几根飞羽又长又韧,收起来的时候搭在尾巴上,展开的时候能兜住整片天光。它比老猎王年轻,飞得猛,俯冲的速度比老猎王还快一截,但就是缺老猎王那股子稳劲,有时候追过头了刹不住,猎物已经落地了它还在往前冲。老猎王就不一样,俯冲的角度又陡又准,翅膀一收贴紧身子往下扎,速度到了最顶头的时候翅膀猛地一展,爪子一探,猎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扣住了。老猎王是打法老辣,小猎王是气力生猛,两样东西要是能合到一块儿去,就完美了。
卓全峰蹲在屋顶下面的木梯子上,看两只鹰并排蹲在屋檐上。他把手伸过去,老猎王先跳上他的护臂,小猎王也跟着跳上来,两只鹰一左一右地站着,重量把胳膊压得往下沉了沉。他摸了摸老猎王的翅膀,又摸了摸小猎王的脑袋,“你俩跟我进了一辈子山,也快成山神爷了。”老猎王啾了一声,歪头用喙蹭了蹭他的手腕,小猎王学它也蹭了一下。卓全峰把它们放起来,“走,今儿让你俩试试配合打一回。”
天刚亮卓全峰就带着狗群和鹰群进了老林子。白尾虎子走在前面,黑豹黄虎压着步子,青狼花背跟在最后面,六条狗排成一溜沿着山路走。五只鹰散在头顶,老猎王飞得最高,小猎王飞在第二层,小灰大黑二灰闪电白云散在四周。三丫今天也跟着,抱着黑豹走在队伍中段,她说要看着青狼花背学规矩。卓全峰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柞木棍子探路,眼睛扫着两边的山坡和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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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甸子在晨光里铺展开来,露水把草叶压得弯弯的,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水光。草甸子中间有一群狍子,七八只,正在低头啃草,秋露水把狍子的毛打得湿漉漉的,棕褐色的脊背上一道道水纹。带头的公狍子耳朵竖着,一边嚼草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卓全峰蹲在草甸子边缘的灌木丛后面,把三丫按在身边,“别动。”他抬头看了天上一眼,朝老猎王比了个手势——先上,惊散了以后小猎王再补。
老猎王在六百步的高空收到了指令,翅膀收了一下开始下坠。它的俯冲没有任何预兆,连翅膀扇动的声音都没有,整只鹰像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从天上直直地坠下来,速度快得在晨光里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虚影。草甸子上的狍子群直到老猎王坠到五十步之内才察觉,带头的公狍子猛地抬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报。狍子群呼啦一下炸开了,七八只狍子往四面八方散。老猎王在坠到离地面不到两丈的时候猛地展开翅膀减速,双爪同时探出去,精准地扣住了一只跑得最慢的母狍子的后背。母狍子被扣得一个趔趄往前栽倒,老猎王爪子收紧了,但狍子的体型比兔子大得多,挣扎着站起来拖着老猎王往前跑。
小猎王在第二层的高度早就蓄好了势。老猎王扣住狍子的同时,小猎王从侧面俯冲下来,速度比老猎王还快一截,翅膀一收像支离弦的箭。它的目标是另一头跑向山坡的狍子,爪子在俯冲的最后一瞬间探出去,精准地扣住了狍子的后脖子。狍子被扣得前腿跪倒,翻了个滚滚进灌木丛里,小猎王按住了没放,尖喙啄了一下狍子的头顶。
两只鹰的时间差不到两息。老猎王扣住第一只的同一瞬间小猎王扣住了第二只。白尾虎子这时候才从灌木丛里冲出去,朝两只被扣住的狍子跑过去。卓全峰端着枪站了起来,他已经不需要开枪了——老猎王扣着的那只母狍子被白尾一口咬住了喉咙,小猎王按着的那只被虎子从后面咬住了后腿。黑豹黄虎围上来,青狼花背从外围兜着,六条狗把两只狍子围得水泄不通。
卓全峰走到草甸子中间蹲下来,拍了拍老猎王的翅膀,“松口。”老猎王松开爪子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爪子上沾着狍子的血。小猎王也松开了爪子飞起来落在另一侧肩膀上,歪着头看了一眼地上已经不动了的狍子,啾了一声,声音很亮很脆。卓全峰把两只狍子翻过来看了看,体型都不小,加起来一百多斤肉。三丫跑过来蹲在旁边摸狍子的毛,“爹,它们配合得真好。”卓全峰嗯了一声,看了两只鹰一眼,“头一回合打就成,往后更顺。”
把狍子拖到路边用绳子拴好,卓全峰带着狗群和鹰群继续往前走。老猎王和小猎王飞在并排的高度上,两只鹰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步,偶尔互相啾一声。飞了一段老猎王又升高了,小猎王也升高了,两只鹰在天上并排兜着圈子。地上的人看不见它们在天上交流什么,但那两只鹰之间的默契已经摆在那儿了。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老猎王从高处发出一声啾呜,是发现猎物的信号。小猎王立刻从低空掠了过去,顺着老猎王指示的方向搜索。前方一片柞树林子里扑棱棱飞起一群野鸡,十来只,褐色的翅膀在树冠间扑腾着。小猎王从低空横着切过去,野鸡群被惊散了四下飞,老猎王从高空俯冲下来,在野鸡群乱飞的方向上精准地截住了一只,爪子一探一扣,野鸡还没飞起来就被按住了。小猎王紧跟着补了第二只,野鸡被它扣住的时候还挣扎着扑了两下翅膀。
两只鹰配合着打了一群野鸡,时间差不到两息。卓全峰走过去把两只野鸡捡起来,山鸡的毛五彩斑斓的,翅膀收起来之后沉甸甸的,有四五斤重。三丫把野鸡接过来放进背篓里,“爹,今儿早上打了这么多,回去能吃好几顿。”卓全峰把猎枪扛在肩膀上,“这才刚开始,一上午还长着。”白尾虎子在前面开路,黑豹黄虎跟在后面,青狼花背夹在中间,两条半大狗今天跑得很欢实,尾巴翘着,步子利索。老猎王和小猎王并排飞在天上,偶尔一只降下来低空掠一掠,另一只就升高了补位,一上一下地配合着,像两个老搭手。
中午歇脚的时候,卓全峰在三丫的背篓里翻出干粮,掰了半块饼子嚼着,又给狗群和鹰群分了水。白尾虎子趴在树荫底下吐着舌头喘气,黑豹黄虎并排趴着,青狼花背挤在一起,六条狗围成了一个圈。老猎王蹲在头顶的树枝上理着翅膀上的血渍,小猎王蹲在另一根树枝上,两只鹰都眯着眼打盹。卓全峰靠着树根坐着,三丫抱着黑豹坐在他旁边,“爹,小猎王今天飞得真猛,刚才那一下都快撞树上了。”卓全峰把水壶递给她,“年轻,有冲劲。老猎王给它兜着底呢。”三丫仰头看了看头顶的两只鹰,“它们俩加一块儿,比啥猎狗都好使。”卓全峰笑了笑没说话,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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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又打了几只野兔和一只山鸡,老猎王和小猎王的配合越来越熟,老猎王负责高空侦察和精准打击,小猎王负责驱散猎物和补位封堵。两只鹰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十步左右,一上一下,一高一低,把一整片猎场的空域封得严严实实。卓全峰蹲在草地上看着两只鹰在猎物旁边并排站着,都歪着头看他。他伸手摸了摸老猎王的翅膀,又摸了摸小猎王的脑袋,两只鹰都收了收脖子,啾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白尾走在最前面,虎子跟在后面,黑豹黄虎并排走着,青狼花背在队伍中间颠颠地跑着。五只鹰在天上一高一低地飞着,影子从卓全峰的头顶掠过去又掠回来,在土路上投下一串移动的暗影。三丫走在爹身边,步子轻快,“爹,明天还来不?”卓全峰说,“来,趁着秋膘厚,多打几头囤着过冬。”三丫点了点头,把怀里抱着的黑豹往上托了托,“黑豹,明天你也来。”黑豹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尾巴尖甩了甩。
回到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黄的阳光把屯子里的土墙照得暖融融的。卓全峰把狍子和野鸡卸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尾虎子蹲在石板旁边看着猎物,黑豹黄虎趴在地上喘气,青狼花背已经累得趴在狗窝前面不动了。三丫跑进屋去喊,“娘!爹今天打了好多!”胡玲玲从灶房出来蹲下翻了翻狍子和野鸡,“今儿打得多啊。”卓全峰把猎枪靠在门框上,“双鹰合璧,打啥有啥。”胡玲玲抬头看了他一眼,“啥合璧?”卓全峰蹲下来点了一根烟,“老猎王和小猎王配合起来了,今天头一回合打,一口气打了两只狍子两只野鸡三只兔子。”胡玲玲把狍子拎起来掂了掂,“够吃半个月了。”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围着猎物转,四丫已经蹲在旁边掏出画本开始画了——画的是两只鹰从天上俯冲下来的场面,一高一低,爪子探着,翅膀收着,像两支离弦的箭。七丫福丫趴在窗户上喊,“爹打了大鹿!”胡玲玲说那是狍子不是鹿,福妹喊“大羊”,胡玲玲说也不是羊。
晚上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老猎王和小猎王并排蹲在屋顶上,夕阳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院子里。卓全峰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鹰,老猎王的翅尖上有几根白羽了,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小猎王蹲在它旁边,羽毛完整油亮,年轻的身子绷着一股劲。两只鹰偶尔啾一声,像是在对话。卓全峰看了很久,把烟掐了,“你还能陪我几年?”老猎王歪着头啾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小猎王跟着啾了一声,声音比老猎王更亮更脆。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明天进山,带你们去更远的地方。”白尾站起来摇着尾巴,虎子也跟着站起来。两只鹰从屋顶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等着他。远处的老黑山绿成了一整片浓墨重彩的颜色,知了声从树梢上穿过热风传过来,夏天正盛。卓全峰转身进了屋,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户纸上,暖融融的。屋里闺女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炕桌上摆着刚出锅的野鸡炖蘑菇,热腾腾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他掀开门帘进了屋,胡玲玲递了一碗饭过来,“趁热吃。”卓全峰接过碗蹲在炕沿边扒了一口饭,白尾在门槛外面趴下了,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尾巴在地上扫了扫。老猎王和小猎王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两只鹰并排缩着脖子准备过夜。院子里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深下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户纸上晃晃悠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