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合上狍子的眼睛。这是老爷子的规矩——猎到猎物,要先合眼,说一声“对不住,吃了你活命”,才能动刀。
他掏出猎刀,从狍子的喉咙开始,沿着胸腹中线一路划开。刀法是老爷子手把手教的——刀尖不能太深,深了划破肠子;不能太浅,浅了剥不下皮。要恰到好处,一刀到底,不伤内脏。
剥皮、开膛、剔骨。腌肉、留皮、装袋。一套活下来,卓全峰忙活了两个时辰。
狍子肉八十斤左右,八毛钱一斤,能卖六十多块。皮子完整,能卖七八块。这一趟,至少回了本。
他扛着狍子肉,背着皮子,踩着没膝的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屯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大丫最先看见他,在院里喊“爹回来了!爹打狍子了!”
满屋的丫头都涌了出来。胡玲玲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门口望着他,眼泪“唰”就下来了。
卓全峰把狍子肉往地上一放,笑着说“玲玲,炖肉!今晚吃肉!”
“哎!”胡玲玲抹了眼泪,接过大刀,开始剔肉。
这一夜,卓家院里的炊烟格外浓。狍子骨炖萝卜的香味飘出去老远,连隔壁的狗都跑过来趴在门口闻。
六个闺女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等着肉熟。
二丫咽着口水说“爹,狍子肉好吃不?”
“好吃,比猪肉香。”卓全峰笑着说,“等会儿你多吃点。”
大丫最懂事,帮着胡玲玲剁肉、烧火、剥葱,弄了一手的油。三丫蹲在地上捡骨头渣子,说拿去喂狗——家里那只老黄狗瘦得皮包骨了。四丫和五丫趴在炕沿上,听六丫“啊啊”叫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就是高兴。
饭好了。一大盆狍子骨炖萝卜,一大盆狍子肉炖土豆,还有一碟盐拌狍子肝。苞米面糊糊也加了稠,管够。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热气腾腾地吃。
“爹,您吃这个。”大丫给卓全峰夹了一块最肥的肉。
“爹,您喝汤。”二丫给他舀了一碗汤。
“爹,我给您盛糊糊。”三丫把碗递过来。
四丫和五丫说不出什么好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菜。
最小的六丫坐在胡玲玲怀里,啃着一根骨头棒子,啃得满脸都是油。
卓全峰看着这一家人,心里那点冷意、疲惫、惶恐,全都散了。
“玲玲,”他放下筷子,“明天我去镇上卖肉。狍子肉六十斤,能卖五十来块。加上皮子,能卖六十出头。这些钱,够买一个月粮了。”
“那……那你进山不是白跑了?”
“咋是白跑呢?”卓全峰笑了,“你没看见孩子们吃得这么香吗?”
胡玲玲眼圈又红了,低下头扒饭,不让他看见。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给孩子们洗了脸、擦了手,一个个哄睡了。六丫最黏人,非要爹抱着才睡,卓全峰就抱着她,在屋里轻轻晃,嘴里哼着老爷子教的赶山号子
“哎——哟——嘿——深山老林雪没膝——猎人不走回头路——打了狍子回家转——媳妇孩子热炕头——”
六丫打着小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
胡玲玲走过来,从卓全峰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放在炕上。然后,她转过身,抱住了他。
“全峰哥。”她叫的是他们刚结婚时的称呼,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了。
“嗯?”
“你辛苦了。”
卓全峰搂着她的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不辛苦,为了你们,值了。”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墙壁一片暖红。
远处,长白山在风雪里静默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这个家里生的一切。
猎人的路还长,但有了家,有了爱,有了责任,就有了走下去的力量。
这一夜,卓全峰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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