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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孤身入林(第1页)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一日,光棍节。

卓全峰天没亮就醒了。炕头还热乎着,胡玲玲蜷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睡得正沉。六个闺女挤在一铺炕上,大的搂着小的,小的蹬着大的,被子早被蹬得乱七八糟。六丫的小脚丫伸到被子外面,嫩藕似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奶白的光。

他轻轻把胡玲玲的手挪开,慢慢坐起来,披上棉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炕席还是“咯吱”响了一声。胡玲玲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就走?”

“嗯,趁早。”卓全峰低声说,“你睡吧,天还早。”

胡玲玲没再睡,坐起来,披着棉袄下炕。她走到灶台前,从灶膛里扒出昨晚埋进去的烤土豆——三个,还热乎着。她用油纸包好,塞进卓全峰的行囊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棉袜子——是她用旧线裤拆了织的,针脚密实,厚墩墩的。

“穿上,山里冷。”她把袜子递给他,声音有点哑。

卓全峰接过来,穿上。棉袜裹着脚,暖洋洋的,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玲玲,你在家别太累。大丫能帮你做饭,二丫能看妹妹。地里的活先放放,等我回来弄。”

“知道了。”胡玲玲帮他把行囊系好,又检查了一遍——干粮、酒壶、火药、弹丸、猎刀、绳索、套子、火柴、盐巴,一样不少。“全峰哥,”她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颤抖,“要是……要是没打着,就早点回来。别硬撑。”

“打着打着,不打着也得回来。”卓全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在家等着,我最多五天就回。”

胡玲玲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

卓全峰背上背篓,挎上褡裢,提着猎枪,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更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脆。远处的长白山在晨曦里露出轮廓,山尖上挂着雾凇,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云。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还亮着,胡玲玲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他没回头,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出屯子的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能凭感觉走。他从屯口的老榆树往东,沿着山脚走,过了第一道梁,天就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山脊后面冒出来,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卓全峰眯着眼,掏出狗皮帽子戴上,护耳放下来,遮住耳朵和半边脸。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老黑山南坡的山脚下。这里有一片落叶松林,树龄不大,长得密,林子里光线暗,积雪反而浅一些——树冠把大部分雪挡住了。

卓全峰在林子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歇脚。他靠着一棵大松树坐下,掏出烤土豆,就着雪水吃了一个。又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块盐巴,含在嘴里——这是猎人的习惯,补充盐分,防止出汗太多虚脱。

歇了半个时辰,他继续往前走。

过了落叶松林,就是一片混交林——红松、冷杉、白桦、山杨混在一起,林相复杂,野兽也多。卓全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痕迹。

雪地是猎人的书。每一串脚印,都是一个故事。

他蹲下来,仔细看一串新鲜的蹄印——偶蹄类,两瓣,前宽后窄,步幅不大但很稳。是狍子,而且是成年母狍子,带了崽子。蹄印边缘还带着碎雪,说明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卓全峰顺着蹄印追了一阵。追到一处山坳,他从树后探头一看——果然,两只狍子正在吃草。大的是母的,七八十斤;小的是半大的崽子,三四十斤,毛还没换完,有点灰黄。

他犹豫了一下,没开枪。

母的不能打,崽子太小。这是规矩。

他绕开狍子,继续往前走。

晌午时分,他走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老黑山南坡的“鹰嘴崖”。这地方他来过很多次,崖下有个天然的石洞,是猎人们常歇脚的地方。

石洞里有人。

卓全峰停下脚步,握紧了猎枪。这个季节,这个天气,能在山里走动的,无非两种人——猎人,或者盗猎的。

洞里先传出一股烟味,不是旱烟,是那种卷烟的味儿,带着点甜。然后是咳嗽声,老年人的咳嗽,干涩、嘶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卓全峰放下心来。老猎人,不是盗猎的。

他走进洞里,果然看见一个老人正靠着岩壁抽烟。老人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皮肤黝黑亮,像一块风干的腊肉。他穿着一件鹿皮袍子,袍子上镶着彩色布条和珠子,领口处还挂着一串铜钱大小的银饰——这不是本地猎人的打扮,这是鄂温克族的服饰。

“塔、赛、音、乌、努?”老人抬起头,用鄂温克语问好。

卓全峰愣了一下,摇摇头,用汉语说“老人家,您会说汉话不?”

老人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会说,会说。在山上待久了,看见人就想说老家话。”

卓全峰在老人旁边坐下,把猎枪靠在墙上,从褡裢里掏出酒壶,递过去“老人家,喝一口,暖暖身子。”

老人也不客气,接过去灌了一大口,眯着眼品味“好酒!苞谷烧的,够劲!”

“您怎么一个人在山里?这么大年纪了。”卓全峰问。

“打猎呗,还能干啥?”老人把酒壶还给他,“我姓乌嫩,叫乌嫩库,你们汉人管我们叫‘鄂温克’。我今年六十七了,打了一辈子猎,不打猎浑身不自在。”

“乌嫩库大叔,您一个人?”

“一个人。”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荷包,重新卷了根烟,“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林场上班,不爱打猎。我一个人在山上,自在。”

卓全峰看着老人,心里有点酸。六十七岁了,一个人在山里打猎,这得是多大的瘾,或者说,多大的孤独?

“您打到啥了?”他问。

乌嫩库从身后拽出一个布口袋,打开,里面是三只紫貂!毛色油亮,银灰色的背毛,雪白的肚皮,每只都有两尺长。

卓全峰倒吸一口凉气。紫貂皮金贵,一张熟皮子能卖六七百块。三张,就是两千块!

“大叔,您这……这手气也太好了!”

“不是手气好,是运气好。”乌嫩库把口袋系上,重新塞回身后,“我在这山里转了半个月,就碰到这一窝。紫貂这东西贼精,闻到人味就跑了。”

卓全峰看着老人,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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