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男人走在前面,嘴里哼着小曲。
调子很老,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很好听。
李镇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那壶酒。壶里的酒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响。
“爹。”
“嗯。”
“你帮人看风水,为什么不收钱,只收鸡蛋,收酒。”
男人笑了。“收钱不好。乡里乡亲的,谈钱生分。鸡蛋能吃饱,酒能解馋,够了。”
李镇没说话。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得白的褂子,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回到家,女人已经在做饭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炖着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男人把鸡蛋放进篮子里,把酒放在桌上,坐在门槛上,抽着烟锅。
“镇儿,你去屋里把你那本书拿来,爹教你认字。”
李镇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书。
书很旧,边角卷了,纸黄。他拿着书走出来,坐在男人旁边。男人把烟锅灭了,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这是‘天’字。上面一横,下面一个大,念天。”
李镇跟着念“天。”
“天就是老天爷,就是天老爷。咱们做这一行的,敬天敬地敬鬼神。不能得罪天,不能得罪地,不能得罪鬼神。得罪了,就要遭报应。”
李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男人又翻了一页。
日子一天一天过。
李镇慢慢长大了。他跟着男人学会了看风水,叫魂,驱邪。
男人教得很慢,一个方子讲三天,一味药认五天。
李镇学得也慢,但他记性好,男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
女人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蓝色的,棉花絮得厚,穿上很暖和。
他又长高了一截,比女人还高了。
男人的白头多了,背也开始弯了。
但他还是每天出去给人看事,走很远的路,回来的时候总是带一壶酒,一篮鸡蛋。
李镇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自己出活儿。
邻村张家的小儿子丢了魂,连着三天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的,叫他也不应。
张家人请了几个神婆,都没看好。有人推荐了李镇。
李镇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走进张家院子,张家人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眼睛都亮了。
他走进屋里,看见那个孩子躺在床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他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额头很烫。
他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是男人教他的咒,很短,只有几句话。
念完,他咬破指尖,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符。
符画完了,孩子的眼睛眨了一下。他又画了一个。孩子的手动了。他画了第三个。孩子哭了,哭声很大,很响。
张家人跪下来,给他磕头。
他扶起他们,不要他们的钱,只收了几个鸡蛋。
他提着鸡蛋,走回家。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
他走得不快,不急。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到村口,看见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很暗,照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笑。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女人把灯笼举高一点,照着他的脸。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像个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