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很黑,颧骨很高,眼睛很小,但很亮。
他看见李镇,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镇儿,你看,那只芦花鸡又下蛋了。”他指着鸡圈里的一只母鸡,母鸡正蹲在窝里,脸憋得通红。
李镇蹲下来,看着那只母鸡。
母鸡咯咯叫了几声,站起来,窝里多了一颗蛋。
蛋是白的,小小的,还带着血丝。
男人伸手把蛋捡起来,放在李镇手心里。蛋很热,烫手。
“给你。晚上让你娘给你蒸鸡蛋羹。”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吃饭去。”
李镇跟着他走进屋里。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桌上摆着几碗粥,一碟咸菜,一碟炒鸡蛋。
女人已经把粥盛好了,坐在桌边,等着他们。
“吃饭。”女人说。
李镇坐下,端起碗。粥很烫,他用嘴吹了吹,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稠稠的,有点甜。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咸菜是芥菜疙瘩切丝,拌了香油,很香。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男人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今天去刘家屯,给老刘头看宅基地。他儿子要盖新房,请我去看风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锅子,叼在嘴里,点上火,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在屋子里飘。
女人说“早去早回。晚上炖鸡。”
男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
鞋是布鞋,黑面的,磨得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镇。
“镇儿,你跟不跟爹去?”
李镇放下碗,点了点头。
他跟着男人走出院子,走上村里的土路。
路很窄,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高,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远处有狗叫,叫几声就停了。天很蓝,没有云。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男人走在前面,走得不快。李镇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男人的脚印很大,李镇的脚小,踩进去,像小船。
“爹。”
“嗯。”
“咱家的鸡今天下了几个蛋?”
“三个。芦花鸡下的那个最大。”
“鸡蛋羹好吃。”
“是你娘做的好吃。”
他们走到刘家屯。老刘头在村口等着,看见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老刘头的儿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膀大腰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卷尺。
“李半仙儿,你可来了。快帮我们看看,这块地行不行?”老刘头拉着男人的手,往地里走。
男人站在地中间,四周看了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罗盘是铜的,磨得亮。
他端着罗盘,转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
老刘头和儿子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这块地,坐北朝南,前面有水,后面有山,是好地。”男人收起罗盘。“但你们得在屋后种一排树,挡挡西北风。”
老刘头连连点头。“种,种。李大爷说种什么树?”
“杨树。长得快,挡风。”
老刘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男人。
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是鸡蛋。男人没有推辞,接过来,放进布袋里。老刘头又拿出一壶酒,塞给他。男人笑了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