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好了很多,请了一个帮工,是个小姑娘,没爹没娘,她收留的。
小姑娘叫她婶子,她不让叫,让叫姐。
小姑娘就喊她姐。她有时候看着小姑娘,想起自己小时候。
在天降宗,她也是这样,没人管,没人疼。
李镇会给她留饭,给她补衣裳,给她讲故事。
她不喜欢听故事,喜欢听他念诗。她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她让小姑娘去读书,费用她出。小姑娘说读书有什么用?她说,有用。说不上来有什么用,但有用。
小姑娘去读了。学堂的夫子是个老头,戴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小姑娘回来跟她讲,夫子今天念了什么诗,什么“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她听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小姑娘吓坏了,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迷了眼。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诗翻来覆去念了很多遍。念着念着,眼圈又红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第五十年。她彻底老了。
七老八十的人,走不动了。如果算上没被废之前的年岁,那都是百岁老人了。
她把摊子交给小姑娘,自己在家待着。
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没什么事干,就是等。等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在等死,也许在等别的。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她忽然想回山上看看。
这回没去成。走到半路,雪太厚,走不动了。她坐在路边,喘了半天气,又回去了。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又过了几年。
山下传来脚步。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李镇睁开眼,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废墟边上。
满头白,比他还白。
腰弯着,拄一根拐杖,脸上的皱纹一张脸都装不下。
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不清东西。
但她看得见那座小屋,看得见门口坐着的那个人。
她慢慢走过来,走得很难。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师兄。”她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李镇看着她。她老了,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坐。”他说。
赵丫丫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喘了很久,才缓过来。她看着那片废墟,看了很久。
“还能修道吗?”她问。
“能。”李镇说。
“为什么?”
“想修就能修。”李镇说。“你觉得什么算是修道?”
赵丫丫想了想。
“小时候觉得修道是飞天遁地,长生不老。后来觉得修道是活着,活一天算一天。”
李镇说“那就是修道。”
赵丫丫看着他。“师兄,你恨我吗?”
李镇说“问过了。”
赵丫丫说“我想再问一遍。”
“不恨。”李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