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间破屋子,那张竹椅,那顶草帽。
她想起他做鱼的味道,想起他念诗的声音,想起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不哭。她不哭。
第二十年。
布庄关了,东家年纪大了,儿女不愿接手,索性盘了出去。
赵丫丫没了活计,攒了一点钱,不够做买卖。
她在街上摆了个摊子,卖面条。面条是自己擀的,汤是大骨熬的,放几片青菜,一勺辣椒油。
味道还行,价钱便宜,生意不算好,但能糊口。
她每天天不亮起来和面,擀面,切面。手上有茧,胳膊粗了一圈。
天亮出摊,天黑收摊。一天下来,腿肿了,腰酸了。
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又起来。日子就这么过。
她很少想起天降宗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想了就睡不着。
睡不着第二天就没力气干活。
没力气干活就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就吃不上饭。所以她不想。
她学会了喝酒。
收摊以后,打二两酒,一个人坐在屋里,慢慢喝。
酒是劣酒,辣,呛,烧喉咙。喝完了睡觉,不做梦。
她觉得自己挺好的。比在山上强。
在山上的时候,天天担心。
现在不担心了。她什么都没了,所以什么都不怕了。
有人给她介绍过男人。
镇上的屠户,死了老婆,带一个孩子。
人老实,话少,长得还算周正。
媒婆说,你不小了,该找个人了。她说,不找了。
媒婆说,一个人过,老了怎么办?她说,老了再说。
媒婆说她傻,走了。
她不觉得傻。她一个人挺好的。
第三十年。她老了。
头白了,腰弯了,手上的茧更厚了。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凡人就是这样。
她想起最早离开李镇的时候,也是为了谋一份长生。
赵丫丫牙齿掉了两颗,吃东西慢。她的面条摊子还在,生意比以前好了。
那些老顾客吃惯了她的手艺,隔几天就来一碗。她收摊的时候,有时候会多煮一碗面,放在桌上,看着它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许是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那年秋天,她忽然想回山上看看。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她把摊子收了,把东西寄存到隔壁铺子,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往山上走。
路很远,她走得很慢。走半天歇半天,天黑就在路边睡。
走了三天,到了山脚。
山还是那座山,但变了。树多了,野草深了,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