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哥的背影,那背影和当年爹走进老林子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
晌午的时候,哥让我在一个街角等着,说他去打听点事,很快回来。
我等啊等,从晌午等到日头西斜。
他没回来。
我猛然想起怀里的布包,手忙脚乱地掏出来……空了。
只剩下粗糙的布,里面三年攒下的家当,连同娘……一起不见了。
血往头上涌。
是他!肯定是他!杀了娘,卷了钱跑了!
愤怒、绝望、被背叛的痛楚,像毒蛇一样噬咬我的心。
我像条疯狗一样在城里乱窜,红着眼睛找那个叫周池的混蛋。
天黑透的时候,我在城南一个破烂的武馆门口找到了他。
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几个铜板,正跟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说话。
“马师傅,您再通融通融,我弟弟真是个好苗子,肯吃苦,手脚也灵活……这点定钱您先收着,剩下的,我……我再想办法!”
那马师傅皱着眉,掂量着那几个铜板,没说话。
我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哥的脸上!
他猝不及防,仰面摔倒,鼻子立刻见了红。
“畜生!你把娘怎么了?!钱呢?!钱是不是你拿了?!”我骑在他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去,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哥不还手,只是用手护着头,任我打。
等我没力气了,他才慢慢放下手,鼻青脸肿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解脱?
他慢慢爬起来,擦了擦鼻血,对旁边愣住的马师傅鞠了一躬“马师傅,让您见笑了。这是我弟弟,周覃。”
然后他转向我,声音沙哑“定钱我交了,是飞刀堂的马师傅。以后,你就在这儿学本事。”
我愣住了,拳头还攥着。
“你……你说什么?”
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沉甸甸的。
我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碎银子和几串铜钱,比我们原来那个布包里的,似乎还多了些。
“哪来的钱?”我声音干。
哥避开我的目光,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缕烟
“娘说……她的病治不好的。她说,爹一个人在下面,孤零零的,她想去陪他。”
“她说,把钱都留给我们。要我照顾好你,要你有出息。”
“我说,我年纪大了,骨头都硬了,学不了什么了。你还小,还有指望。”
“娘……娘是在林子里,自己把脖子……伸进藤套里的。”哥的声音开始抖,整个人也在抖,“她求我……帮她踢开脚下的石头。”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站着,手里的油纸包比烙铁还烫。
“我……我踢了。”哥闭上眼,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我亲手……送我娘上了路。”
“这些钱,”他指着油纸包,“是娘的簪子、银镯子,还有……我把家里那两间破屋,抵给寨子里的富户了。一共就这些。都给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垮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马师傅,”他对那山羊胡汉子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死水一样的平静,“我弟弟,交给您了。他要是顽劣,您尽管打骂。只求您……教他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说完,他迈步就走,没有再看我一眼。
“哥!”我猛地喊了一声。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晚,我跪在马师傅的武馆门口,跪了一夜。
马师傅第二天开门看到我,叹了口气,把我拎了进去。
飞刀堂,不是铁把式那种主流大门派,甚至算不上正经江湖门派,更像个手艺人结社,教的是飞刀、袖箭、潜行、追踪这些偏门本事,在真正的高人眼里,上不得台面。
马师说,收我,一是看我哥那份狠劲和决绝,二是……他这儿学费确实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