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日没夜地练。
手上磨出血泡,结成厚茧,再磨破。夜里梦里,都是爹僵坐的身影,娘空洞的眼神,还有哥转身时那垮掉的肩膀。
马师说得对,飞刀门,天花板低。
通门,登堂,搬坛、镇石、合香,再到定府。这几个台阶,我爬了三十年。
马师待我不薄,把他压箱底的手法、诀窍都传给了我。
他说,一众学徒里,就我这股不要命的狠劲,最像他年轻时候。
他也常说“小覃啊,咱们飞刀门,虽是偏门里的偏门,江湖上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瞧不起咱们,说咱们是梁上君子,偷鸡摸狗。但你要记住,飞刀在手,路见不平,该出刀时,也要出刀。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就为了心里那点畅快气?”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二十八岁,我离开了马师。
那时候,我才刚刚“登堂”,勉强摸到高人的门槛。可在真正的高手眼里,屁都不是。
我去镖行,做了镖师。
押镖,走货,风餐露宿,刀头舔血。
钱赚得不多,但总算能养活自己,还能慢慢攒下一些。
我成了家,娶了个朴实能干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日子仿佛终于走上了正轨,有了盼头。
那年,我攒了一笔钱,买了好多东西。
给哥的补药、新衣、银两,还有一匣子上好的白太岁。
我穿着体面的镖师行头,骑着马,风风光光地回寨子。
寨子里的人用羡慕的眼光看我,喊我“周镖头”。
我心里有点飘,有点酸,也有点涩。
走到家门口,院门紧闭。
我叫门,没人应。
心里那点飘忽的喜悦,瞬间沉了下去,变成不安。
我踹开门。
院子里荒草丛生,堂屋门歪斜着。
哥挂在正屋的房梁上。
早就成了一具干尸,破旧的衣衫空荡荡地套在骨架上,脸上爬满了蝇虫留下的污迹,面目全非。
只有那身形,我还认得。
他就那样静静地挂在那里,不知道挂了多久。
寨子里没人知道,或许也没人在意。
我手里的年货,哗啦一声,全掉在地上。
我站在那里,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哥早就死了。
死在那片林子里,当他踢开母亲脚下石头的那一刻。
死在他把全部家当和希望塞进我手里的那一刻。
他能活着回到寨子,安葬了娘,已经是他这具行尸走肉,最后的,本能的责任。
而我,我这个被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弟弟,在外面学本事、赚大钱、光宗耀祖的时候,我唯一的哥哥,早就一个人,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和绝望相伴,慢慢变成了一具枯骨。
我把哥放下来,买了副薄棺,把他和爹娘葬在了一起。
跪在坟前,我磕了三个头。
一个给爹,一个给娘,一个给哥。
我说不出话。
所有的悔,所有的恨,所有的痛,都堵在喉咙里,噎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