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疯一样把我背出来,在山溪边用水泼我的脸,拍我的脸,声音都变了调“覃子!覃子!醒醒!哥在这儿!哥在这儿!”
我醒来时,看见哥通红的眼睛,还有他脸上没擦干的泪和泥。
我俩就这样,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地攒。
铜板,碎银子,偶尔收到的一小角银锭,用破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埋在我家床底下。
夜里,我和哥常趴在床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下面那个小布包的声音。
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但心里踏实。
娘的病却等不了人。
她咳出的痰里开始带血丝,整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时眼神都是涣散的。
偶尔清醒,就摸着我和哥的头,说拖累我们了,说她想去陪爹了。
我和哥急得嘴里起泡。
终于,在我们攒了快三年,觉得或许够去郡城试一试的时候,娘的病突然恶化了,高烧不退,米水不进。
不能再等了。
我们把娘裹在唯一的破被子里,用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抬起她,怀里揣着那个沉甸甸的、浸满汗水的布包,踏上了去郡城的路。
山道难行。
我和哥轮流抬着娘,走走歇歇。娘大多数时候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混沌地看着我们,嘴里含糊地念着爹的名字。
第三天傍晚,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
生了一小堆火,烤了点干粮。
娘忽然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些,说想解手,又怕林子里有东西,让哥陪着去。
我点点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说“娘,哥,你们快去快回。”
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我没读懂。
他搀起娘,慢慢走进旁边黑黢黢的林子里。
火苗噼啪作响,映着我疲惫的脸。我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火堆都快熄了,我心里开始慌。
林子里终于传来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的。
哥一个人走了出来,低着头,脚步有些飘。
火光映着他半张脸,上面没有任何表情,麻木得像块石头。
我腾地站起来“哥?娘呢?”
哥没说话,走到担架旁,把散开的被子重新裹了裹,动作有些僵硬。
“哥!”我声音大了,带着颤,“娘去哪了?!”
哥直起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哑着嗓子说“走吧,赶路。”
“娘呢?!”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
他掰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然后弯腰,一个人把担架扛上了肩。
担架上只有那床空荡荡的被子。
“走。”他又说了一遍,转身就往郡城方向去。
我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看着哥扛着空担架的背影,又看看黑漆漆的林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那一夜,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跟在哥后面。
我问他,他不答。我哭,他像没听见。他只是走,不停地走,肩上的空担架晃啊晃。
我们到了郡城。城门高大,人来人往,热闹得刺眼。
哥把担架扔在城墙根,拉着我,在城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他逢人就打听,哪里能学到厉害的本事,哪里收学徒。
我浑浑噩噩地跟着,心里那点子疑惑和恐惧,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猜测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