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黄昏。
济南城北的官道上,一支残兵正缓缓行来。
没有旗帜,没有鼓乐,没有甲胄鲜明的阵列。只有一队队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士卒,拖着疲惫的步伐,像一群被遗弃的游魂。
李景隆策马行于队前。
他的玄甲已无往日光泽,披风破了几个口子,被风卷起时露出里面褪色的衬里。那面“李”字帅旗跟在他身后,旗杆是新接的,短了一截,旗面残破,金线绣的字只剩半边。
李诚牵着他的战马,默默走在侧前方。
没有人说话。
这支队伍从德州一路走来,走了整整十天。沿途溃散、病亡、被燕军追斩者无数。六十万大军,如今跟在身后的,不足十二万。
前方,济南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城高池深,垛口密布,守军甲胄整齐,旗帜鲜明。与这支狼狈的残兵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李景隆勒马。
他望着那座城。
李诚轻声道“国公爷,咱们到了。”
李景隆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那座城门。
城门紧闭。
城头,一名文官装束的中年人正凭垛而望。他着青色官袍,腰悬长剑,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
铁铉。
山东布政使,济南守将。
李景隆认得他。
洪武年间,他们曾在南京见过一面。那时铁铉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在户部当差,远远站在朝班末列。
如今他是济南的主心骨。
而自己,是来投奔他的败军之将。
李景隆翻身下马。
他步行至城门前三十步,驻足。
仰头。
“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李景隆,”他开口,声音沙哑,“率残部至济南,求见铁布政。”
城头沉默。
良久,铁铉开口。
“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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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缓缓打开。
铁铉亲自出迎。
他没有带仪仗,没有列队,只是带着几名属官,步行而出。
李景隆站在原地,等他走近。
两人相距五步,同时驻足。
铁铉看着他。
看着他残破的甲胄,看着他花白的鬓边,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唇边未刮净的胡茬。
他看得很仔细。
像在确认什么。
李景隆也在看他。
三十六七岁年纪,腰背挺直,眉目刚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像是鄙夷,又像是怜悯。
“曹国公。”铁铉开口。
“铁布政。”李景隆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