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保定以南三十里。
李景隆勒马于一处土坡,望着眼前这条被溃兵塞满的官道。
三天前,他还有六十万人。
如今跟在他身后的,不足十五万——且多是失了甲械、丢了旗帜、像一群被惊散的牛羊般仓皇南奔的残兵。
更多的溃兵散在沿途各处。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百十为队,有的干脆扔掉兵甲混入民户,再也不想当兵了。
“大将军!”平安策马从后队赶来,甲胄歪斜,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后队又有三千余人溃散,末将拦不住。”
李景隆没有回头。
“拦不住就别拦。”他说。
平安一怔。
“让他们走。”李景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走得动就跟着,走不动就散。跟着也是等死。”
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望着大将军的背影。
三天前,帅旗折断之后,他就再也没看懂过这个人。
不,他从来就没看懂过。
但他知道一件事大将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了。
李诚从后面赶来,呈上一碗凉水。
“国公爷,您三天没吃东西了,喝口水……”
李景隆接过,饮了一口。
水是苦的。
他把碗还给李诚,继续望着那条蜿蜒如蛇的溃兵队伍。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他眯眼望去。
官道旁的一个村子里,浓烟升起。隐约可见溃兵正从村中冲出,有人怀里抱着布匹,有人拎着鸡鸭,有人扛着粮袋。
“大将军!”平安急声道,“溃兵劫掠百姓!”
李景隆没有动。
他看着那烟火,看着那些抢掠的身影,看着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声的方向。
他慢慢闭上眼。
“传令,”他说,“各营整队,绕道而行。”
平安急了“大将军,那些溃兵打着咱们的旗号劫掠,若不制止,百姓怨声载道,朝廷追责……”
“朝廷追责?”李景隆睁开眼,看他一眼。
那目光很空。
“平安,”他说,“你看我还能再背多少条罪?”
平安说不出话。
李景隆拨马,缓缓前行。
身后,劫掠的烟火越烧越旺。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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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大军至保定。
保定城头,守将孙霖早已登城观望。
他看见了那支溃兵。
旌旗歪斜,甲械不全,队列散乱,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大军的模样。前锋已至城下,有人仰头喊话“快开城门——大将军在此——让我们进城歇息——”
孙霖沉默。
他望着城下那片狼狈的人潮,望着人群中那面熟悉的“李”字帅旗——旗面残破,旗杆是新接的,比旧旗短了一截。
他慢慢转向身侧的副将。
“传令,”他说,“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擅开。”
副将一怔“大人,那是曹国公,是朝廷征虏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