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他哑声道,“您歇歇。”
一支流矢射来,贯入他的后心。
他的身子晃了晃,没有倒。
他把父亲的头又抱紧些。
第二支、第三支。
他伏在父亲身上,像儿时被父亲抱在怀里那样,蜷成一个很小的姿势。
父子二人的血,慢慢流在一处。
浸透了白沟河南岸的泥土。
--
三百步外,中军帅旗下。
李景隆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动。
他的手仍握着那柄系着青丝穗的尚方剑,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平安策马冲来,声音变了调
“大将军!瞿将军父子——瞿将军父子——”
他喊不下去了。
李景隆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片已经沉寂的战场,望着那面倒下的“瞿”字旗,望着那两道交叠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洪武十七年。
那年他十五岁,刚袭爵,第一次以曹国公身份召集旧部。满帐老将,有人轻视,有人试探,有人等着看笑话。
只有瞿能,三十出头,第一个出列行礼。
“末将瞿能,愿为曹国公效死。”
他问“瞿将军,你为何信我?”
瞿能答“末将信的不是国公爷,是李文忠公的儿子。”
十九年了。
瞿能信了他十九年。
瞿能等了他十九年。
等一场像样的仗,等一次冲锋陷阵的痛快,等一个擒贼擒王的机会。
他等到了。
然后李景隆鸣金收兵。
他又等。
等到今日,等到朱高煦的铁槊贯穿胸口。
他还在等。
等他的大将军来救他。
可他的大将军站在三百步外,一动没动。
李景隆慢慢松开剑柄。
他现自己一直在做一件傻事。
他以为自己在走钢丝——这边让四哥赢一点,那边让朝廷信一点;这边放水,那边演戏;这边保人,那边弃粮。
他以为这样两边都不伤。
他以为这样能等到四哥和陛下议和。
他以为这样能少死一些人。
可瞿能死了。
瞿郁也死了。
他们不是死在朱高煦槊下。
是死在他那些精巧的、周全的、自以为聪明的安排里。
如果他不鸣金收兵,瞿能昨日就擒住四哥了。
如果他不分散兵力,瞿能今日不会孤军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