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走。
走到一处僻静的河岸,他停下。
河水东流,声如碎玉。
对岸,燕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隔着夜色看不真切。
他忽然从腰间解下那根马鞭。
不是朱棣那根。
是他自己的。
一根寻常的皮鞭,用了十年,鞭梢换了两次。他骑术不算顶尖,控马时常借鞭力,所以磨损得快。
他抚过鞭身,没有缠丝,没有包皮,什么记号都没有。
他也不知自己在摸什么。
只是站了很久。
李诚终于忍不住,轻声道
“国公爷,夜深了,您该歇了。”
李景隆没有答。
他望着对岸那些灯火,忽然说
“忠叔,你说四哥今晚睡得着吗?”
李诚一怔。
“老奴……老奴不知。”
李景隆轻轻笑了一下。
“他大概睡得着。”他说,“他从来都比我睡得沉。”
他把鞭子收回腰间。
转身,走回营帐。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忠叔,”他说,“你说这场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李诚没有答。
他答不出。
李景隆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慢慢走回那盏还亮着的孤灯。
六十万人的统帅,走在自己扎了七个月的营盘里,像一个找不到归路的异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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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四,寅时。
天边将明未明,白沟河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
朱棣醒了。
他披衣出帐,站在营边,望着南岸。
连营三十里,灯火渐熄。只有中军帐那盏孤灯,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
“殿下,”姚广孝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您一夜未眠。”
朱棣没有答。
他望着那盏灯。
“若房,”他忽然说,“你可知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
姚广孝静候下文。
“不是打赢,”朱棣说,“是让人。”
他顿了顿
“让人让了三十年,还不让对方觉得委屈。”
姚广孝沉默。
朱棣望着那盏灯,很久。
“他太会让人了。”他说,“粮让、城让、桥让、旗让、路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