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独坐帐中,手里握着那根马鞭。
藤条已磨得光滑,缠丝换过三次,鞭梢是他今年新换的牛皮。这鞭子跟了他三十年,比他任何一柄刀剑都久。
他缓缓抚过鞭身。
指腹触到一处细密的缠痕。
那是洪武十五年修的。
那年他带景隆北巡,在居庸关上给他讲边塞防务。讲得兴起,他挥鞭指向关外群山。
用力太猛,鞭梢断了。
景隆那时十三岁,跪在地上把断掉的鞭梢捡起来,仰头问他
“四哥,这鞭子还能修吗?”
他笑“能修。你替我收着。”
景隆真的收着了。
三天后,他从行囊里取出那根修好的鞭子,缠丝换了新的,断处用牛皮细细包好。
他接过鞭子,问“谁修的?”
景隆答“我自己。”
他那时想这孩子手真巧。
后来他才知道,景隆为了修这根鞭子,手指被锥子扎了三次,缠丝拆了五遍。
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
别人给一分好,他记十分。
别人赠一寸情,他还一丈。
可他还得起情分,还不起命。
朱棣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鞭子放回案边。
案上,那顶旧头盔静静地卧着,盔顶的磕痕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想景隆,你今日看见我举鞭,是不是想起了居庸关?
你想起那根断了又修好的鞭子,想起十三岁那年我教你认的星图,想起八岁那年我抱你上膝说的“围师必阙”。
你想了那么多,就是没想——
这一仗,你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他把头盔转过来,对着自己。
盔里空空的,没有头,没有脸。
只有那道修补过的裂痕,沉默地望着他。
他忽然低声道
“景隆,你让了我三十年。”
“粮、城、桥、旗、路……你什么都可以让。”
“可你什么时候让一让自己?”
没有人回答。
帐外,北岸的风穿过营寨,呜呜咽咽。
像那年居庸关上的塞外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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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入夜。
李景隆没有睡。
他披着那件旧氅,独自走在营中。
李诚跟在身后十步,不敢近。
白沟河南岸的连营灯火连绵,三十里尾相望。可白日那场仗打了整整一天,各营都在清点战损、包扎伤兵、补充箭矢。
路过伤兵营,哀声隐约。
他驻足片刻。
帐帘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着里头忙碌的人影。军医嘶哑的嗓音在喊“绷带不够了”,有人低低呻吟,有人喊娘。
他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