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李景隆就像被雷击了一般,脸色煞白,声音颤,下令收兵。
那不是怯。
那是怕。
怕的不是打不过。
是怕那个人真的死在自己眼前。
张昂闭眼。
他想起这七个月来的种种围城不攻,说是“招降”;粮道失守,说是“疏忽”;郑村坝大败,说是“轻敌”;白沟河弃桥,说是“战不力”。
每一桩,他都疑窦丛生。
每一桩,他都写进弹劾奏章。
可今夜他忽然问自己
若李景隆真如朝中所言“养寇自重”,他为何不干脆投了燕王?
他手握六十万大军,开关献城,燕王必倒屣相迎,封公封王,岂不快哉?
他为何要在两军阵前,隔着三百步烟尘,对一个举鞭的故人红了眼眶?
张昂提笔。
他写下今夜第一行字
“臣昂谨奏白沟河之战,臣亲见瞿能父子围燕逆于阵中,距不过三十步。大将军李景隆忽鸣金收兵,臣初甚惑。”
他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良久,他继续写
“然臣今夜细思燕逆虽反,终系皇叔。阵前若伤,陛下何以处之?天下何以议之?青史何以书之?”
他搁笔。
他没有写下去。
他把这封只开了头的奏疏轻轻折起,收入匣中。
“来人。”他唤道。
亲兵入帐。
张昂望着案头那盏孤灯,慢慢说
“传信回京,就说……”
他顿了顿
“就说白沟河战事胶着,大将军正与燕逆对峙。待有捷报,再行上奏。”
亲兵领命而去。
张昂独坐。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七个月了。
他弹劾了李景隆七个月,写了十七封弹劾奏章。
今夜,他第一次为这个人说了话。
不是因为他信了李景隆。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这个仗,不是不想赢,是不能那样赢。
燕王不能伤,伤了无法收场。
燕王不能擒,擒了陛下难堪。
燕王不能死,死了——
他想起李景隆收兵时的眼神。
他忽然不敢想,燕王若真死在瞿能刀下,那个人会怎样。
他把灯吹熄。
帐中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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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白沟河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