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九岁入曹国公府,听老辈讲燕王麾下诸将,张玉的名字总是第一个。此人从洪武八年便追随燕王,四十余年,未尝一败。
今日他要与这样的人交手。
——然后“战片刻即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弓手——”他扬刀,“放箭!”
箭雨飞向北岸来路。
张玉勒马,眯眼望那箭势。
稀疏,散乱,落点多在阵前三丈。
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冲阵。”他说。
燕军骑兵如潮涌来。
陈安率亲兵迎上。
刀锋相格,迸出一溜火星。他虎口麻,战马被冲得连退数步。
张玉的刀没有追。
老将军只是看他一眼,策马掠过,刀锋斜掠,斩落一面“陈”字旗。
陈安心中默默数着。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他猛然拨马,厉声道“贼势大!撤——”
五千人如潮退向浮桥。
燕军没有追。
张玉勒马阵前,望着那十余座桥上争先恐后的南军士卒,望着那些被遗弃的旗帜、战鼓、行囊。
他忽然叹了口气。
“传令,”他说,“收兵,清点浮桥。”
副将不解“大人,南军溃退,何不趁势追杀?”
张玉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南岸那面隐约可见的“李”字帅旗,良久,轻声道
“桥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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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军退了。
浮桥还在。
三座主桥,八座辅桥,两座便桥——完好无损地横跨河面,桥板干爽,缆绳结实,连一块松动的木板都没有。
燕军斥候小心翼翼地踏上桥板。
无事。
再走几步。
无事。
半炷香后,三千燕军前锋踏着这些桥,从容渡河,在南岸滩头立下第一座营寨。
朱棣是午时渡河的。
他策马行于主桥中央,桥身平稳,马蹄踏在木板上出笃笃的沉响。
行至桥中央,他忽然勒马。
他垂眼,望着桥板。
新换的松木,还泛着浅黄。卯榫严丝合缝,显然是近日赶工所造。
他想起昨夜斥候来报南军连夜在白沟河上架桥,三主八辅,另加两座便桥,共十余座。
他当时问可曾设防?
斥候答仅有寻常巡哨。
他沉默良久。
此刻他站在这座桥上,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
洪武十年,凤阳,曹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