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望着那片灯火,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像早春河冰初裂时,露出底下幽深的水光。
“宿将。”他重复这两个字。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拨马回营。
姚广孝策马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殿下,您觉得那破绽是故意留的?”
朱棣没有回头。
“若房,”他说,“你可知景德镇烧瓷,有一种叫‘窑变’。”
姚广孝微怔。
“窑变者,本为瑕疵,却成绝色。”朱棣说,“李景隆用兵,处处是窑变。”
他顿了顿
“本王看了三十年,还是看不懂他是瑕疵,还是绝色。”
姚广孝沉默。
朱棣走入帐中。
案上摆着那顶旧头盔。
他轻轻抚过盔顶那道修补过的裂痕,忽然想
景隆,你在等什么?
等我打过去?
还是等我停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传令,”他说,“明日五更造饭,卯时列阵。”
“殿下要渡河?”
“不。”朱棣说,“先看看那条蛇,到底有几颗头。”
--
当夜,白沟河南岸。
李诚带着十二名亲兵,乘一叶小舟,悄然划向北岸。
舟中载着百余根木桩,每根长约三尺,一端削尖,一端缠着白布条。
这是国公爷吩咐的绝密差事。
李诚在曹国公府三十年,办过无数机密事,从蓝玉案偷送孤女出城,到给燕王送粮送信。
可他从没办过这样的事——
帮敌人渡河。
小舟靠岸,李诚第一个跳下,靴子踩进浅水,冰凉的河水没过脚踝。
“快。”他压低声音。
十二人分作三组,将木桩一根根钉入河床。
桩顶没入水面约三寸,白布条系在桩身,被水浸湿后贴在木桩上,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这是明日燕军渡河的标记。
水浅处,无桩;水深处,有桩。
桩间距约一丈,恰好容一骑通过。
李诚钉完最后一根桩,直起腰,回望南岸。
中军帐那盏孤灯还亮着。
他想起傍晚国公爷召他入帐,在地图上指给他看这段河道。
“此处水深,涉渡易溺。插桩为记,可保人马无恙。”
他问“国公爷,这桩……是为燕军插的?”
李景隆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四哥的兵,也是大明的人。”
李诚没有再问。
他只是领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