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句话会被建文帝看到。
他知道建文帝看到这句话时,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太祖皇帝。
那个把江山托付给皇太孙的祖父。
那个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允炆,朕把天下交给你了”的老人。
他的用兵真传,没有传给太孙,没有传给其他藩王——
却传给了燕王。
李景隆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涂改。
他把这页奏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他把奏疏递给李诚。
李诚接过来,看了一眼国公爷的神色。
他想问什么,终究没问。
他只是躬身退出。
李景隆独自坐着。
他望着那盏将熄的烛火,忽然想
陛下读了这封请罪疏,是先恼火“又败了”,还是先不悦“燕王得太祖真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句真话,比十万石粮、一顶旧盔,都更能刺痛那个坐在南京城里的年轻皇帝。
——四哥,臣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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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罪疏送出后,李景隆进入了漫长的等待。
德州城的日常,比北平围城时更安静。
每日辰时升帐议事,各营报备操练、修缮、粮草;午时巡城,与守将交谈;午后批阅文书,晚间独坐。
正月里又落了三场雪。
城头的积雪每日由民夫清扫,堆在城墙根,冻成坚硬的冰堆。
李景隆有时站在城楼,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
那里是郑村坝。
那里是北平。
那里是四哥。
正月初九,他收到一封密信。
信封无字,只盖着一枚小小的花押——那是他与婉儿约定的暗记。
他拆开。
“公子亲启
闻郑村坝之败,婉儿在京,日夜悬心。
幸公子无恙,诸将多存。败是真败,人未损,幸也。
朝中风向甚为微妙。齐泰连日密会兵部,黄子澄遍访言官。都察院已收到监军弹章六封,皆言‘李景隆丧师辱国,当治重罪’。
然陛下留中不,已三日。
婉儿斗胆揣测陛下非不怒,乃不忍。
公子幼年丧父,十五袭爵,先帝托孤重臣。陛下与公子相识于东宫,十余年君臣,岂无旧情?
然旧情愈重,今日之败愈痛。
公子请罪疏中那句‘燕王得太祖真传’,陛下见之,必不悦。
然不悦者,非仅燕王,亦公子也——公子亲承太祖授剑,却赞燕王得真传,置太祖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婉儿知公子意不在刺君,然笔落成谶,覆水难收。
惟愿公子此后奏疏,慎之又慎。
德州天寒,炭火可足用?公子旧疾畏冷,莫省炭钱。
西苑那株梅,花匠说根已固,来春必新枝。
公子许我的花,婉儿等着。
婉儿
正月初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