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叔,”他说,“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去城外各村落、山林,寻那些溃散的兵。”
他顿了顿“告诉他们,李景隆还在德州,回来还有饭吃。”
李诚应声。
他望着国公爷鬓边那几根明显的白,忽然想起老国公临终的话。
“景隆年轻,你替我看着他。”
三十一年了。
他看着少爷从十五岁袭爵,到如今三十一岁,鬓已霜。
他看着少爷在蓝玉案的血海里救下十二岁的孤女,在朱元璋榻前接过尚方剑,在建文帝郊坛披上金甲。
他看着少爷把这五十万人带出南京,又带回来一半。
少爷老了吗?
他不愿想。
他只说“国公爷,粥还热着,您用些。”
李景隆点头。
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
烫的。
像洪武二十三年北平城那个冬夜。
四哥亲手为他戴上头盔,拍他的肩“景隆,你长大了。”
他那时十六岁。
如今他鬓边已白。
他把空碗放下。
“研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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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浓如漆。
李景隆提笔,悬腕。
纸是素白奏本纸,边栏印着朱红的“臣谨奏”字样。
他第一次觉得这笔很重。
“臣征虏大将军、曹国公景隆谨奏
建文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臣率军与燕逆战于郑村坝。臣轻敌冒进,布阵失当,致左翼先溃,中军被冲,全军大败。损兵折将,弃械如山,罪不容诛。”
他顿了顿。
“此败,臣之过也。臣受命统兵,不能破贼,丧师辱国,上负圣恩,下负将士。乞陛下削臣爵秩,解臣兵权,付有司治罪,另选贤能统兵,以雪前耻。”
他写到这里,笔尖微滞。
这些话,都是真的。
他真的轻敌冒进吗?
不,他是故意的。
他真的布阵失当吗?
不,他也是故意的。
可他此刻写下“罪不容诛”四个字,笔锋竟有一丝涩滞。
是因为写假话写久了,偶尔写一句真话,反而不习惯?
他不知道。
他继续写
“臣自九月出师,围北平三月,屡战屡挫,无尺寸之功。臣尝自问何以至此?”
他停笔。
他望着这行字,沉默良久。
然后,他写下那句在心头盘旋已久的话
“臣窃观燕王用兵,已得太祖皇帝真传。”
他顿了顿,继续
“其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临阵制变,不拘成法。臣自幼习兵,未尝见用兵如神者如此。”
“臣非不尽力,实不能胜也。”
他搁笔。
墨迹渐渐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