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没有再回头。
“忠叔。”
“老奴在。”
“明日卯时,我亲率第一批辎重先行。”李景隆的声音很平,“中军帐的文书,你收好。密信,藏稳妥。”
“是。”
“婉儿那边……”他顿了顿,“告诉她,梅花我记着。让她也记着。”
李诚喉头哽住“是。”
李景隆走下高地。
积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过空无一人的粮仓旧址,走过拆了一半的帐篷支架,走过熄了火的值夜岗亭。
五十万大军的统帅,走在自己的空营里。
像走在来时的路上。
他忽然想起洪武十五年。
那年他十三岁,第一次随燕王北巡。朱棣带他登居庸关,指着关外辽阔的天地说
“景隆,为将者,进要进得像猛虎下山,退要退得像流水归川。”
“进不难,难的是退。”
“退不是败,是蓄势。”
他那时听不太懂。
如今他懂了。
他走进中军帐。
案上还摊着那份《撤军令》,朱红的印迹已干透,凝成沉静的颜色。
他看了片刻,将文书缓缓合上。
“四哥,”他低声道,“我退了。”
帐外,风雪渐起。
千里之外,北平城头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只剩那道冰墙,在沉沉夜色里,无言如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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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北平至德州官道。
天仍阴沉,雪时停时续。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马蹄碾成泥泞的黑浆,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陈安策马行在粮队中段,三千本部兵分列粮车两侧,甲胄染满泥点。
他的队伍是最后一批撤出北平大营的。
也是走得最慢的一批。
“大人,”亲卫凑近,压低声音,“咱们这度,日行不到二十里。前头辎重营昨日已过固安了。”
陈安没看他。
“传令下去,”他说,“车轮缠草绳防滑,莫赶路。雪天路滑,翻一辆车损失更大。”
亲卫欲言又止。
车轮缠草绳防滑是真,可缠草绳也拖慢度。
他们已比预定行程慢了近两个时辰。
陈安知道亲卫在想什么。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官道两侧疏疏落落的林子,在心里默算——
这里地势平坦,无险可守。
这里距北平八十里,燕军轻骑半日可达。
这里林疏,但前方五里有片黑松林,林子够密,藏得下千骑。
他收回目光。
“传令,”他说,“前方黑松林,暂停休整一刻钟,喂马。”
“大人,这才走了不到三十里……”
“传令。”
亲卫不敢再问。
三千人的队伍缓缓停在黑松林边。士兵们下马,有的解下水囊,有的给战马喂豆饼。